第324章 和平过渡(2/2)
孙德威将自家一个颇聪慧但体弱的侄孙送入了军校(走的是禁军推荐名额),私下对老友道:“让他去吃点苦,学点真本事也好。咱们这套老打法,对付沙陀或许还行,将来若遇更强之敌,或需新法。林风是明白人,周禹那小子我看着也还算稳重,军校教的东西,总不会差。”
赵铁柱则有些犹豫,最终没有推荐子侄,只是叮嘱几位来自北疆的旧部:“用心学,但也别把咱们北军的看家本事都抖落光了!该藏拙时得藏拙!”
反应最强烈的依然是刘洪。他听闻军校课程竟然有“火剂”原理,更是冷笑连连:“奇技淫巧,也配登大雅之堂?打仗靠的是血勇,是经验!让一群娃娃在学堂里摆弄那些玩意儿,能顶什么用?”他对自己麾下几名被选送(实为强制抽调)的军官耳提面命:“去也就是走个过场,应付过去就行!别真被洗了脑!关键是要盯着,看看朝廷到底想教些什么,又想用这些人来做什么!”
尽管暗流涌动,但整体上,军事学堂的运转,正如黄巢所期望的那样,在一种相对“和平”的氛围中推进着。这得益于多方面的精心设计:
其一,林风“祭酒”身份的定海神针作用。他虽然不常驻学堂,但每月会亲临一两次,或讲授战略大课,或检阅操演。他的威望足以镇住场子,他的出席本身,就向外界宣告了军校的“正统性”与高层支持。当有老将对课程设置提出质疑时,林风会亲自或通过周禹解释:“此乃为适应未来战事,拓宽为将者视野,非是轻视旧法。”他的话,老将们即使不完全认同,也多半会买账。
其二,“研修班”而非“取代班”的定位。首批学员均为已有一定根基的在职军官,他们来此主要是“进修”而非“从头学起”,学成后大多仍将返回原部队或获得平级调动,并非直接取代现有高级将领。这大大降低了老将们的直接威胁感。
其三,利益的捆绑与疏导。军校的“荫补”名额、优秀学员的快速升迁通道,对许多中下层军官和勋贵子弟具有吸引力。部分老将也乐于将不那么核心的子弟或部属送去镀金,作为家族或派系未来投资的渠道。朝廷通过控制名额和考核标准,巧妙地将一部分反对力量转化为参与甚至支持者。
其四,北疆赵石的配合至关重要。赵石不仅放走了周禹,还推荐了多名骨干军官入学,并多次在给中枢的奏报中肯定军校设立的意义,认为“系统教授,可补行伍经验之不足,尤利于中下级军官成长”。他的态度,极大地影响了北疆军系对军校的看法,也稳住了最大的兵权集团。
其五,新军“实验部队”的隐晦存在。就在军校如火如荼开展教学的同时,京郊另一处更为隐秘的营地内,那支以“火剂”为核心装备、采用全新编制的小型“新军实验部队”,在绝对保密的状态下开始了初步的编练与战术摸索。虽然规模尚小,但其存在本身,以及偶尔传来的、被严格控制的“雷鸣”试爆声,如同悬在老派将领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他们时代正在悄然变化,固守旧有模式可能意味着落后甚至淘汰。
十月、十一月……秋去冬来,寒风渐起。南郊军校内的生活紧张而规律。学员们从最初的种种不适,逐渐适应了节奏。兵法推演时的激烈辩论,沙盘作业时的蹙眉苦思,演武场上的汗流浃背,测绘课上的精打细算……不同的知识、观念在这里碰撞、交融。尽管仍有隔阂与竞争,但一种超越原有地域、派系身份的“同学”情谊与共同的“天子门生”认同感,也在潜移默化中悄然滋生。
周禹在给林风的定期报告中写道:“……学员渐入正轨,争执日少,向学之心渐浓。尤可喜者,北疆、禁军、镇戍出身者,课后常自发切磋交流,于彼此战法、地域情势颇多了解,于‘大齐一体’之念,似有增益……”
林风阅后,微微颔首,将报告转呈皇帝。他知道,这“和平过渡”的第一步,算是稳稳地迈出去了。军校如同一座熔炉,开始将来自不同山头、带有不同烙印的铁块投入其中,以“忠君爱国、遵纪守法、通晓实务”为薪柴,缓慢而坚定地进行着熔炼与重塑。
这个过程远非一蹴而就,首批五十名学员的影响也有限。但种子已经播下,制度已经建立,方向已经明确。它标志着大齐军事力量的更新换代,从依赖个人勇武与私谊纽带,开始向依靠系统化教育、制度化选拔和统一的国家认同缓慢而不可逆转地转变。尽管前路仍有无数荆棘,老将们的疑虑不会轻易消散,新旧观念的冲突还将持续,但“和平过渡”的轨道已然铺就,历史的车轮,正沿着黄巢精心设计的路径,沉重而坚定地向前滚动。开平二年的冬天,似乎因这所军校的存在,而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属于新生与变革的沉静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