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法不容情(2/2)
监斩官面无表情,起身,拂袖,在侍卫簇拥下离去。衙役们上前,熟练地收敛尸首,用草席一卷,拾起头颅,迅速清理现场。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按部就班的公务。
人群开始缓缓散去,议论声再度响起,比来时更加喧嚣,却都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畏。
“真的杀了……开国侯爷啊……”
“贪了军粮,该杀!前线将士多不容易!”
“功是功,过是过,陛下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看着吧,往后那些老爷们,都得夹起尾巴做人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比风更快的速度传遍长安的每一个角落,钻进每一座高门大院,每一处军营衙署。
皇城,枢密院签押房。林风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着下属低声禀报法场情形。当听到“已验明正身,行刑完毕”时,他宽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良久,才挥了挥手,示意下属退下。他依旧望着窗外迷蒙的雨幕,目光深远,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跳动的太阳穴,泄露了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他知道,从今天起,“法不容情”这四个字,将带着刘七的鲜血,深深地镌刻进大齐每一个官员,尤其是每一个功臣勋贵的心底。这是阵痛,是警示,也是新朝法治艰难确立的、无法回避的一步。
宫城,偏殿。黄巢没有去法场,也没有召集任何人。他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一份北疆最新的军情简报,目光却似乎没有聚焦。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琉璃瓦,也敲打在他的心头。处决刘七,是他亲自下的命令,是维护法纪、整肃吏治的必然选择。但当那刀真正落下时,他感受到的并非快意,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痛惜、决绝与无尽责任的复杂情绪。他想起了曹州城下那个莽撞却勇猛的青年,想起了曾经并肩作战的岁月……但那些画面,最终都消散在眼前这份军报所描述的、前线将士因粮秣不继而面临的困境之中。
“陛下,”侍立一旁的老太监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热茶,低声道,“雨寒,喝口茶暖暖吧。”
黄巢回过神来,端起茶盏,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他轻轻吹开浮叶,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却化不开胸口的滞涩。
“传旨,”他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无波,“刘七既已伏法,其家眷安置,依前旨办理,不得苛待。涉案抄没之资财,除补偿军粮亏空、抚恤相关外,其余悉数入库,专项标注,用于北疆军备及阵亡将士抚恤,户部、枢密院共同监管,审计司后续稽查。”
“另,令都察院、刑部,将刘七案始末、判决依据、陛下数次训诫之言,连同今日行刑之结果,一并编录成册,发往各州县衙门、各军卫所,晓谕官民将士。朕要所有人都明白,在大齐,功不抵过,法大于天!”
老太监躬身应诺,退出去传旨。
偏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绵延的雨声。黄巢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刘七的血,或许能暂时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贪欲,但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建立一套能从根本上防范“刘七”再现的制度,在于如何让“法不容情”从一次性的严惩,变成一种常态的敬畏与习惯。这条路,注定漫长而艰难。
法场的血迹很快被雨水冲刷淡去,但刘七案所引发的震荡与思考,却如同这倒春寒的雨水,深深地渗入了开平二年长安城的土壤之中,等待着未知的发芽或冻结。法律的铡刀已经饮血,而大齐王朝的肌体,正在这痛楚与警示中,经历着又一轮深刻而必要的淬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