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裂痕初显(2/2)
而另一部分官员,其“支持”则更多是审时度势的权宜之计。他们或许出身世家,或许与旧有经济网络关联紧密,内心对土地改革、新语推广、抑或对“奇技淫巧”的重视,仍存有根深蒂固的轻视或抵触。皇帝的强势与都察院的刀锋,迫使他们暂时收声,甚至违心颂扬。但这种压抑下的顺从,如同被强行压入水底的葫芦,稍有机会便会反弹。他们开始以一种更“高明”的方式,来消极抵制或扭曲新政。
例如,在讨论褒奖“清廉干吏”名单时,便有出身清贵的官员,委婉地对李延的提名提出“补充意见”:“李延县令年轻有为,推行劝学、协助清丈,确有其功。然其手段是否稍显……操切?华州安平里夜校固好,然闻其与地方耆老,偶有龃龉。是否应更注重‘春风化雨’,以免激起民变?”此言看似关心,实则暗指李延行事激进,可能引发不稳定。
又如在审议科学院观瞻事宜时,有礼部官员提出:“科学院展示工巧之物,自无不可。然是否应限定观瞻人员品级?且观瞻之时,当有礼官在场,导引礼仪,以免……有失朝廷体统。”这表面是注重礼仪,实则想给科学院的活动套上枷锁,限制其影响力。
这些言论,往往包裹在“稳妥”、“周全”、“体统”等冠冕堂皇的外衣之下,难以直接驳斥,却能在具体执行层面,给新政设置无形的障碍,消耗改革派的精力,延缓进程。支持新政的队伍内部,因此出现了隐性的策略分歧与力量损耗。
而第三道,或许也是最让黄巢警觉的裂痕,竟隐约出现在他寄予厚望的、试图引导新风的“捐输”倡议上。
为疏导勋贵财富,朝廷明发鼓励“边备捐”、“劝学捐”、“工赈捐”的诏令,并许诺褒奖。最初,确有一些较为明智或急于表现的勋贵响应,捐出部分财物。然而,很快便出现了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变形:捐输竟成了某些人新的攀比与算计工具。
有人捐出大量钱帛,却要求将其中大部分用于在家乡修建表彰其家族的“功德牌坊”或“助学祠堂”,实质是变相为自己树碑立传,地方还得配合出人出力。有人捐输时,附带提出种种条件,如要求其子弟进入讲武堂或获得某些优差。更有人,捐输的同时,私下抱怨:“朝廷既要咱们捐钱,又不让咱们过得舒坦,这《定例》管天管地……”将捐输视为一种对朝廷限制其享受的“补偿”或“交易”。
这种扭曲,使得原本意在“导新风”的善政,在某些角落变了味道,未能真正引导风气向上,反而可能加固了某些人将财富与权力、名誉进行交换的思维定式。皇帝试图疏通的渠道,被旧有观念悄然淤塞、改道。
所有这些或明或暗的裂痕,都通过不同的渠道,汇集到偏殿黄巢的案头。杜谦综合各方信息,忧心忡忡地提醒皇帝,整肃之下,暗流未息,反生新变。林风也密奏,军中怨气需加疏导,以免影响战意。沈括则感到,科学院在筹备观瞻时,遇到了来自某些衙署“意想不到”的程序上的拖延。
黄巢默默听取,目光深沉。他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拂过北疆前线的标记,掠过关中那些试点州县,最后落在代表长安的这一点上。
裂痕,已然初显。它们并非公开的反抗,而是适应与博弈中的变形;并非路线的直接对立,而是执行中的耗散与扭曲;并非人心的彻底背离,而是旧习在新压力下的顽强存续与隐性表达。
这是任何深刻改革都难以避免的阵痛。高压可以暂时压制反对的声音,却无法一夕之间改造人心与积习。道路的开辟,总是伴随着路面的崎岖与两侧荆棘的撕扯。
“知道了。”黄巢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沮丧,只有一种更加冷澈的清醒。他明白,接下来的较量,将进入更细腻、也更考验耐性与智慧的层面。他需要更精准地识别这些裂痕,区别对待,该加固的加固,该疏导的疏导,该切除的,也绝不能手软。
窗外,秋意渐浓,天空变得高远而清朗。但长安城的上空,那层由人心、利益与观念交织而成的无形阴云,却似乎比夏日雷雨前更加厚重、更加难以驱散。裂痕已现,修补或扩张,只在方寸之间。大齐这艘新船,在驶向未知海域的途中,龙骨正承受着内外压力带来的第一次严峻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