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隐忧(2/2)
沈括闻讯赶到,看着狼藉的现场和沮丧的鲁方,心中沉甸甸的。皇帝对“火剂”期望甚高,屡次催问进展。科学院初立,本就面临诸多非议,“奇技淫巧”、“耗费钱粮”的指责不绝于耳。若“火剂”迟迟不能取得突破性、可应用的成果,不仅无法回应皇帝的期待,更可能成为反对者攻击科学院乃至整个新政的又一借口。
“沈公……小人……有负陛下和沈公重托……”鲁方面色灰败,手上也带着烫伤,声音哽咽。
沈括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力安慰:“鲁师傅不必过于自责。探索未知,岂能无挫折?陛下圣明,深知此道之艰。且收拾残局,总结教训,只要方向没错,终有成功之日。”话虽如此,他心中的紧迫感与无力感,却丝毫不减。
偏殿内,黄巢听取着杜谦关于郭威案后续影响、林风关于军队内部暗流、以及沈括关于“火剂”受挫的禀报。窗外蝉鸣聒噪,更添烦闷。
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默默走到那幅巨大的《大齐疆域图》前,目光从北疆的代州,移到关中的长安,再扫过标注着试点州县的华州、同州,最后落在地图上并无标注、却承载着他最大期望的“科学院”位置。
外有沙陀强敌虎视眈眈,内有骄兵悍将怨气潜藏;新政于基层遭遇无形消解;寄予厚望的技术突破又陷入瓶颈……内忧外患,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诸卿,”良久,黄巢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坚定,“朕知道,眼下困境重重,隐忧四伏。有人觉得朕操之过急,有人觉得新政窒碍难行,更有人觉得,这天下,或许本就不该这么‘新’。”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位重臣:“然则,开弓没有回头箭。沙陀之患,迫在眉睫,不容我徐徐图之;内部积弊,若不尽早革除,待其盘根错节,则积重难返。鲁方‘火剂’受挫,乃探索之常,非其过也。告诉沈括,不必气馁,朕相信他们的才智与毅力。所需物料、人手,继续保障。”
“至于军中怨气与地方阻挠……”黄巢眼中寒光一闪,“光靠惩戒与禁令,确难根除。需恩威并施,需让他们看到希望。林风,整军之余,对谨守本分、勤于职守、支持新政的将领,要大加褒奖提拔,树立榜样。杜相,对推行新政得力、民情安稳的州县官吏,亦需不吝赏擢。要让所有人看到,跟着朝廷走,支持革新,才有前程!”
“另外,”他沉吟道,“北疆战事,赵石稳住阵脚后,或可寻机打一场小胜仗,不需多大,但需提振士气,震慑内外。此事,林风可与赵石密议,谨慎筹划。”
“臣等遵旨!”三人齐声应道,心头沉甸甸的责任感中,也因皇帝的清晰方略而注入了一丝力量。
然而,当杜谦、林风、沈括退出偏殿后,黄巢独自立于图前,久久不动。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方略易定,执行维艰。人心似水,军情如火,技术突破更如雾里探花。这重重隐忧,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会骤然落下。
他需要时间,需要一场胜利,更需要一项能真正改变力量对比的“奇迹”。鲁方的“火剂”能否成为这个奇迹?北疆的战局能否出现转机?内部的裂痕又能否在压力下弥合,而非扩大?
窗外,夏日的雷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敲击着琉璃瓦,噼啪作响,仿佛预示着更加动荡不安的未来。开平元年的这个盛夏,注定要在外部的烽火、内部的角力、技术的挣扎与无尽的隐忧中,艰难地向前推进。而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