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田制之基（2/2）

这显然借鉴了均田制和后世一些土地制度的思路，但强调了“长期使用权”而非“所有权”，且与“官田”概念结合，试图在土地国有和农民长期使用之间找到平衡。

“其三，抑制土地兼并，确保赋役均平。对私人土地买卖、转让、继承，设定明确限制。例如，每户占田不得超过法定最高限额（依地域、户等而定）；土地买卖需经官府核准、登记、纳税，严禁私下交易；继承时若导致土地过于分散或集中，官府有权依法干预或调整。同时，改革赋税，逐步将按人丁征收的赋役（如租庸调），转向以土地和财产为主要依据，减轻无地少地者负担。”

这是试图从产权流转和税收两个环节遏制兼并。户部尚书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皱起眉头，显然意识到操作上的复杂。

“其四，重新清丈田亩，建立新的土地册籍。此为基础中之基础。”黄巢语气坚定，“没有准确的田亩数字、产权状况、肥瘠等级，一切田制赋税皆是空谈。此事虽难，但必须做。可先从关中开始试点，摸索方法，培训吏员，再逐步推广。清丈过程中，务必公开公正，接受监督，严惩舞弊。新册既成，便为‘铁册’，任何人不得擅改。”

他看向李延：“李延，你在基层调查，接触实际。依你之见，若要清丈田亩，最大难点何在？百姓最关心什么？”

李延没想到皇帝会突然点名，连忙整理思绪，躬身道：“回陛下，学生以为，最大难点，一在吏员不足与能力参差，易生误差与舞弊；二在地方豪强与部分田多之户，恐会千方百计隐匿田产、阻挠丈量；三在清丈标准、方法若不统一，易生不公。至于百姓，最关心的……一是清丈后，自己的地会不会被多量或少量，赋税会不会因此增加；二是自己开垦的荒地、或长期耕种但无明确地契的土地，能否被承认；三是整个清丈过程，是否公平，官老爷会不会偏袒有钱有势者。”

回答清晰具体，切中要害。黄巢赞许地点点头：“说得好。故清丈之事，不仅是一项技术工作，更是一场政治较量。需有周详准备：制定统一的丈量标准与绘图格式；培训专门的清丈队伍，可从军中抽调识数、正直的士卒，与文吏混合编组；颁布《清丈条例》，明确奖惩，尤其要保护如实申报之中小农户，严惩阻挠破坏之豪强；清丈结果必须张榜公示，允许申诉复核。”

他顿了顿，总结道：“新田制之构建，非一日之功。可先颁布《田制大纲》，明确上述原则与方向，安天下之心。同时，即刻着手筹备关中地区试点清丈，并制定详细的《授田实施细则》、《土地交易管理办法》及新的《赋役税法草案》。各部须通力协作，户部总揽，工部协助测绘，刑部制定相关律条，都察院全程监督。杜谦，此事由你总协调。”

“臣领旨。”杜谦肃然应道。

“陆卿，”黄巢看向陆贽，“你熟读经典，精通礼制。新田制之拟定，需兼顾义理与实务，文辞亦需严谨。你可牵头，会同李延等熟知下情者，先草拟《田制大纲》及《告天下臣民书》，阐述新制要义，以解疑惑，以正视听。”

“老臣遵旨。”陆贽拱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参与制定关乎国本的田制，这既是信任，也是巨大的责任。

会议持续到深夜。一条条原则被反复推敲，一个个难题被摆上台面，又在争论与权衡中寻找可能的解决方案。当众人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偏殿时，窗外已是星斗满天。

黄巢没有休息。他独自留在殿中，望着跳跃的烛火，脑海中却浮现出广阔的田野、扶犁的农夫、以及隐藏在平静土地之下的、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与千年积弊。

田制之基，不仅是划定土地归属，更是要重塑国家与农民的关系，调整社会财富分配的根本格局，其难度不亚于打下一座潼关。

但他知道，这一步必须走，也必须走好。因为这才是“均平富，等贵贱”最核心、也最艰难的实践。只有建立起相对公平的土地制度，大齐的统治才能真正扎根于这片厚土，获得最广大、最沉默的底层民众的衷心拥护。

夜风吹动窗纸，沙沙作响，仿佛是大地的低语。

新的战斗，在田间地头，在算盘账簿间，在律例条文里，已经悄然打响。而这场战斗的胜负，将决定这个新生王朝，能否真正打破历史的循环，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坚实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