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龙骨下水（1/2）

腊月的珠江，水色沉碧，寒意顺着江风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然而，东岸靖海营督造司船厂区域，却被一股几乎能驱散阴冷的炽热气氛所笼罩。临时平整出的夯土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从船厂主事鲁方到汗流浃背的普通工匠，从新募的水手学徒到奉命前来观礼的军中将领、文职属官，甚至还有一些被允许进入的、消息灵通的番商与本地士绅代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广场尽头、那条最深最宽的船台滑道上。

滑道以巨大的原木为轨，涂满了厚厚的牛油，在冬日暗淡的天光下泛着滑腻的乌光。滑道顶端，一个庞然大物正静静地安卧在特制的支架上，等待着一个庄严而充满风险的时刻——下水。

那便是第一艘“快鹞船”的龙骨。

它并非后世想象中一根完整的巨木，而是由三段选材自岭南深山、树龄超过百年的铁力木，经由老师傅们耗费月余工夫，精心凿削、榫接、铁箍加固而成。总长八丈二尺，通体呈现出铁力木特有的暗红色泽，木质紧密如铁，入手沉甸甸冰凉。此刻，龙骨已被桐油混合着石灰、细沙的浆料反复涂抹了数遍，既防腐防蛀，又增添了几分粗粝坚实之感。两头微微上翘，勾勒出未来船体流畅的线条，几个关键部位已经预留好了安装肋骨的榫眼和加固铁件的凹槽。

对于造船而言，龙骨下水并非船只建成，仅仅是万里长征第一步。但这第一步，却至关重要。它意味着设计从图纸变为实体，意味着无数后续工序——安装肋骨、铺设船板、树立桅杆、装配帆索——有了可以依附的“脊梁”。在船匠和水手们眼中，龙骨便是船的魂魄所系，下水仪式，便是为这未来的海上蛟龙，举行“安魂”与“启灵”之礼。

黄巢在林风、陈望之、鲁方等人的簇拥下，登上了船台旁临时搭建的一座简易木台。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那件标志性的猩红披风，在灰蒙蒙的天色与周围人群深色衣着的映衬下，格外醒目。他的目光落在下方那根沉默而有力的龙骨上，又扫过周围一张张因激动、期盼、紧张而微微涨红的脸庞。

鲁方作为今日仪式的主持，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面向众人，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努力拔高：“诸位同僚！弟兄们！今日，我靖海营第一艘战船——‘快鹞一号’——龙骨下水！此龙骨，长八丈二尺，取自百年铁力木，坚逾精铁！经我督造司上下百余匠户、历时三十七日精心制备而成！它，便是我们未来劈波斩浪、扬威南海的起始！”

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和赞叹声。许多老匠人看着那龙骨，眼中泛着泪光，他们毕生的技艺与心血，仿佛都凝结在了这冰冷的木头上。

鲁方转身，对着滑道顶端的龙骨，按照古老的船工规矩，点燃了三支粗大的线香，插入临时设立的香炉，又泼洒了一碗浑浊的米酒，口中念念有词，大抵是祈求江神、海神、鲁班祖师保佑，下水顺利，未来航行平安。仪式虽简，却庄重。

礼毕，鲁方看向黄巢，躬身道：“请大将军，为龙骨点睛！”

这是黄巢特意要求的环节，并非传统船工仪式所有，但被鲁方巧妙融入了进来。在众人注视下，黄巢走下木台，来到龙骨近前。早有匠人捧上一支饱蘸朱砂的粗笔。黄巢接过笔，在龙骨前端正中位置，用力点下两个鲜红的圆点，象征为这未来的舰船“开眼”，赋予其灵性，能辨识方向，洞悉危险。

点罢，黄巢将笔交还，后退几步，朗声道：“此龙骨，不仅是一艘船的起点，更是我黄巢，是我等万千将士、工匠、百姓，走向浩瀚海洋、开拓崭新天地之起点！它承载的，不仅是木头铁钉，更是我等‘均平富、等贵贱’的志向，是我等不畏风浪、不惧强敌的胆魄！愿以此龙骨为誓，他日我靖海营战船所至，必令海晏河清，商路畅通，敌寇遁形！”

他的声音并不十分洪亮，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信服的力量。人群再次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大将军万岁！”“靖海营威武！”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下水——！”鲁方看准时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早已等候在滑道两侧、手持撬杠和撞木的数十名精壮工匠和水手学徒，闻令齐声呐喊：“嘿——哟！”沉重的撬杠同时插入龙骨支架下的预定位置，伴随着整齐划一的发力，包裹牛油的滑木发出艰涩而巨大的摩擦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