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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那封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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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陈一萌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如同一个休止符,结束了刚才那场充满了汤香、呛咳、无声扶持和最后那声嘶哑呼唤的短暂交集。

病房里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和氧气面罩下顾魏略显急促的呼吸。

那声“一萌”,仿佛耗尽了他刚刚积蓄起来的所有力气。他无力地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氧气面罩边缘凝结的白雾随着他深深的吸气而变得浓重。

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经历了剧烈的搏动后,此刻正以一种沉重而疲惫的节奏跳动着,但那份冰冷的死寂感,似乎真的被那碗温热的汤和最后那声呼唤驱散了些许,留下一种空茫的、带着余温的悸动。

她听到了。

她没有回应,但也没有否认。

她点头了。

她下午……还会来。

这些念头像微弱的光点,在顾魏疲惫而混乱的思绪中闪烁。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床头柜。刚才陈一萌放下的那个米白色保温桶旁边,静静地躺着一个东西——一个普通的、对折的白色打印纸信封。

信封没有署名,但顾魏的心却猛地一跳!一种强烈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庄重,伸出那只没有扎针、尚能自由活动的手。指尖因为虚弱和内心的震动而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触碰到那个薄薄的信封。

冰凉的纸张触感传来,却带着一种灼人的力量。

他拿起信封,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信封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氧气面罩,这吸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用指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将信封打开。

里面,果然只有一张A4打印纸。

他抽出那张纸。

纸张展开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再熟悉不过的、属于梁路教授的字体。那字迹,曾经批改过他们无数的论文,在手术记录上签下过无数个名字,也曾在实验室的白板上为他们勾勒过复杂的手术路径……此刻,这熟悉的字迹,却带着一种让顾魏心脏骤然紧缩的、属于病痛折磨后的虚弱和颤抖。

“小顾、一萌:”

开头的称呼,就将他们两人的名字并排放在了一起,如同七年前无数次的课题分组、手术配合一样。这个简单的并置,瞬间将顾魏拉回了那些充满理想、激情和彼此相伴的岁月。

他的视线贪婪地、又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一行行地向下移动: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别难过,也别自责。医生救不了所有人,这个道理,你们比我更明白。

我的病,来得急,也凶。我知道自己的情况。选择让小顾做我的主刀,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学生,而是因为,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最冷静、也最有责任心的外科医生。那把刀在你手里,我放心。手术很完美,你们都看到了,病理也切干净了。我很感激。

至于后来的并发症……那不是你的错,小顾。那是命运,是概率,是现代医学也尚未完全征服的未知领域。别把不属于你的责任扛在肩上。如果连你都因此倒下,那才是我最大的失败和遗憾。

我知道,我这一病,给你们两个……都带来了很大的压力和改变。尤其是小顾你选择回国帮我组建团队,一萌你留在美国追求顶尖平台。我理解你们各自的选择,那都是出于对医学的赤诚和对未来的负责。但是……

看着你们因为我的事,因为距离,渐行渐远,最终……分开。这成了我躺在病床上,除了病痛之外,最大的心病。

你们俩,是我带过最出色的学生,也是最默契、最般配的一对。当年在实验室里,在手术台旁,你们一个眼神就能懂对方意思的样子,连我这个老头子看着都羡慕。你们身上都有对方缺少的东西,小顾的沉稳和坚韧,一萌的敏锐和果决,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光芒万丈。

人生在世,能遇到一个志同道合、灵魂相契的伴侣,太难了。尤其是在我们这条路上,背负着生命的重量,更需要一个能真正理解你、支撑你的人。不要因为一时的选择,一时的困境,就轻易放弃彼此。

我这辈子,救过很多人,也错过一些人。最大的遗憾之一,就是没能看到你们俩……有个圆满的结果。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有些晚了,也可能有些自私。但我还是忍不住,想以老师的身份,以……一个即将离开的老人的恳求,再啰嗦几句:放下那些无谓的自责和骄傲,放下那些横亘在你们中间的距离和误解。去找他,再试一次。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那份不该被辜负的、难得的缘分和深情。医学的路很长,也很孤独。能有个懂你的人并肩同行,是最大的福气。别像我一样,等到最后才明白这个道理。

好了,就说这么多吧。我这把老骨头也写不动了。

希望你们……都好。

希望你们……能在一起。

梁路于病榻

信不长。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梁老师最后气息的烙印,重重地砸在顾魏的心上。

他握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地颤抖着,指关节泛出青白。视线在那些熟悉的、却因虚弱而颤抖的字迹上反复逡巡,尤其是最后那几行。

巨大的酸楚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顾魏强撑的所有堤坝!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哽咽声。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洁白的信纸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梁老师……他敬若神明、亦师亦父的梁老师……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忍受着病痛的折磨,心里最深的遗憾和牵挂,竟然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他和陈一萌的分开!是希望他们能重新在一起!

那份沉重的自责,那份以为辜负了老师期望的枷锁,此刻被这封信以一种最温柔、最恳切、也最令人心碎的方式,轻轻拂去。

老师没有怪他手术的“失败”,反而将所有的责任揽到了命运和医学的未知上!老师看穿了他深埋的痛苦和自毁,看穿了他和陈一萌之间从未真正断掉的牵连!

“咳……呜……”压抑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伴随着剧烈的呛咳。顾魏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像一只受伤的兽,泪水混合着氧气面罩内壁的湿气,狼狈不堪。

那份被压抑了太久、太深的痛苦、委屈、思念和迟来的、被理解的巨大慰藉,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将他彻底淹没。

他像个孩子一样,在空无一人的病房里,对着那封带着老师最后体温和嘱托的信,失声痛哭。那哭声嘶哑、破碎,充满了七年积压的沉重,也充满了被这迟来的谅解和期许所深深震撼的悸动。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带,无声地流淌着,仿佛也在见证着这场迟到了太久的、痛彻心扉又带着救赎意味的宣泄。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和氧气面罩下沉重的呼吸。顾魏疲惫地靠在床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份沉重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死寂和自毁倾向,似乎被泪水冲刷掉了一层厚厚的污垢。冰封的心湖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名为“原谅”和“期许”的石子,坚冰在剧烈地震荡中,裂开了更深的缝隙。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手中那封被泪水打湿的信纸。手指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珍重,抚平了信纸上的褶皱,也抚平了自己心中那道最深的、名为“辜负”的伤口。

他明白了。

明白了陈一萌为什么回来。

明白了她眼中那份复杂的、带着痛楚和坚持的光芒。

明白了那碗汤里,承载的不仅仅是医嘱下的流食,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带着梁老师遗愿的、想要重新开始的勇气和心意。

他将信纸极其郑重地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那个普通的白色信封里。然后,他将信封紧紧贴在了自己的心口。

那里,心脏依旧沉重地跳动着,带着大病初愈的疲惫,却也注入了一种久违的、带着酸涩温热的生命力。那枚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银戒,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绪的变化,在透过百叶窗的阳光下,闪烁着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光芒。

他闭上眼,等待着。

等待着下午的到来。

等待着那个身影,再次推开这扇病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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