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承薪匠的试炼(2/2)
罗伯特在旁边连连摇头,嘴里念叨着“我就知道”、“野蛮操作”。
“这就是你们学了半辈子的本事?”夏启的声音冷得像周围的空气。
没人敢说话,只有那个炸了膛的技师在低声抽泣。
“滋……呼哧……滋……呼哧……”
一阵极其微弱,却富有节奏的喘息声打破了死寂。
众人循声望去。
陈九蹲在墙角,面前摆着那个丑得没眼看的玩意儿。
主体是个那破陶缸,外面糊了一层黄泥混着麻丝,连接杆是两根拼接的铜条,活塞竟然是用硬木裹着油布做的。
但这玩意儿在动。
虽然慢得像老牛拉破车,虽然每一个冲程都伴随着令人牙疼的摩擦声,但那根连杆确实在一下一下地顶着曲轴,旁边那个小水车,正随着这节奏,“哗啦、哗啦”地转动着。
气路没漏,冷凝回流虽然简陋,却顺畅得不可思议。
水珠顺着陶缸壁滑落,滴答滴答,像是某种生命的律动。
罗伯特张大了嘴,手里的游标卡尺差点掉地上。
他冲过去,想用尺子量量那陶缸的圆度,却发现根本没处下尺——那完全是靠手工打磨出来的“经验圆”。
夏启走了过去,蹲在陈九面前。
“为什么要用陶缸和硬木?”夏启指了指旁边散落的那些废铁管,“虽然是废铁,但强度也比陶土高。”
陈九依然低着头,满手都是油污和泥巴,声音嘶哑得像是喉咙里吞了把沙子:“殿下,废铁虽硬,那是死的,那是洋人定好的规矩。但这陶缸和木头,我知道它们的脾气。旧法子虽然慢,但我知道这口气怎么进,怎么出,怎么转。新料子若是不知道根,这口气要是走岔了,一炸就是全崩。”
“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站在一旁的席尔瓦突然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这句话,是他当年在那间昏暗的澳门工坊里,拿着戒尺,一遍遍敲打着那群徒弟手心时说的话。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真正记进骨子里的,是这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陈九。
“好一个知其所以然。”
夏启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枚早就准备好的徽章。
那不是纯金的,是一枚黄铜镶铁的六角徽章,中间刻着一把锤子和一支笔——这是北境“承薪匠”的标志,意味着“薪火相传”。
“陈九,从今天起,北境新开个‘匠源堂’,你当堂主。”夏启把徽章别在他满是油污的衣襟上,语气不容置疑,“我不要求你造什么新式大炮,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把那些散落在民间的、快要断气的土法子、笨法子,都给我收回来,记下来,那是咱们技术的根。”
陈九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一层水汽。
他慌乱地想跪下,却被夏启一把托住。
但夏启没拖住后面的十一个人。
看着陈九胸前那枚在火把下闪着微光的徽章,剩下的十一名技师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却又像是被注入了某种灵魂,齐刷刷地跪倒在雪地里。
他们没求饶,没求赏。
那个之前炸了膛的技师,额头上还顶着灰,哽咽着把头磕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殿下……我们不想只当个拧螺丝的。我们也想……把名字刻进活的东西里。”
风雪似乎小了些。
夏启看着这群跪地痛哭的汉子,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他知道,北境的工业体系,哪怕没了系统,也有了属于自己的造血干细胞。
是夜,一场罕见的冬雨夹杂着冰雹,毫无征兆地泼洒下来,冲刷着这座刚刚入睡的城市。
雨水顺着匠盟广场上那座高耸的石碑蜿蜒而下,洗刷着上面的浮尘。
在石碑的最底层,雨水汇聚成细流,无声地渗透进基座的缝隙里。
就在那行刻着“首绘蒸汽机者席尔瓦”的一行字下方,被雨水反复冲刷的泥土微微松动,露出了一道极其细微、仿佛随时会裂开的黑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