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春分夜的光只照说话的人(2/2)
然后,她抬起头,清晰地开了口。
“我第一个吧。”
一束光“唰”地落下,将她和怀里的孩子温柔地笼罩。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她没有说自己受过的任何委P屈,也没有提任何勾心斗角的往事。
她的声音平静而舒缓:“我刚嫁进林家的第一个晚上,很晚了,我睡不着,无意中看到妈独自一人在佛堂里。她没有念经,只是跪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抄写《心经》,背影很直,但也……很孤单。从那一刻起我就在想,这座大宅子里,一定藏着很多很多,从来没有人听过的故事。”
她说完,光束应声熄灭。
全场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她的话像一把柔软的钥匙,没有撬开任何人的嘴,却撬开了一道心防。
就在这时,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我第二个!”
是念云。
小姑娘从沈昭昭怀里挣脱出来,站得笔直,清脆地背诵起来:“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
第二束光亮起,照着她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
那是一首极其古老的江南童谣,林家的小辈们甚至都没听过。
当最后一个“宝宝”的尾音落下,光束熄灭。
然而,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第三束光,那束一直对着主位方向的射灯,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倏然亮起!
光柱之下,林老太太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她从袖中取出那本泛黄的日记,轻轻放在面前的话筒旁。
她没有翻开,只是用指腹摩挲着那粗糙的封面,仿佛在抚摸一段早已冷却的岁月。
“这本子,记了四十三年。”她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页的开头,写的都是三个字——‘不能说’。今天……我想试试,能不能说。”
光束稳定地照着她,像一位耐心的倾听者。
“我年轻的时候,家里给我算命,说我亲妹妹的八字……克家运。为了家族,我亲手把她送去了乡下,一辈子没让她再进林家的门。”
“修远的爸爸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你这一辈子,比谁都强。可他一辈子,都没让我碰过集团的账目,连看一眼都不许。”
“我对不起很多人,也……对不起我自己。”
话音落下,一颗混浊的泪,顺着她脸上的皱纹滚落,在光束中折射出晶莹的光。
那束照着她的灯光,久久没有熄灭。
满座无声,唯有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念云挣脱了妈妈的怀抱,跌跌撞撞地跑到老人身边,用小小的胳膊抱住她的腿,仰着脸,大声说:“外婆不哭!现在,我们都能说了!”
散场后,夜已深。宾客们带着复杂难言的心情各自离去。
沈昭昭留在亭中,将今晚的录音做备份。
她插上U盘,准备拷贝文件时,却发现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东西——一枚小巧的黑色U盘。
U盘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白色标签,字迹苍劲有力:“钥匙树·第一年”。
是林老太太的字。
沈昭昭心中一动,将它插入电脑。
没有密码,文件夹里只有一个剪辑好的音频文件,时长竟接近两小时。
她戴上耳机,点下播放。
耳机里传来的不是某个人的独白,而是无数声音的碎片——有婴儿嘹亮的啼哭,有女人压抑的争执,有男人醉酒后的低语,有除夕夜窗外遥远的鞭炮声和屋里麻将牌的碰撞声……那些是过去几十年来,被这个家遗忘、忽略、深埋的所有声音。
全是林老太太在无数个日夜,偷偷录下的片段。
音频的最后,附了一句同样由机器合成的电子音,冰冷地念出了一行字:“交给念云,等她长大后听。”
当晚,沈昭昭将那枚黑色的U盘,郑重地放进了“听得见春天”亭中央那个新定制的恒温玻璃展柜里。
她亲自打印了一张新的标签,贴在U盘旁边。
“林家声音博物馆·第一号藏品”。
月光透过门楣上“听得见春天”的匾额,静静地照在那枚封存着一个家族真实记忆的U盘上,像一场温柔的破土。
沈昭昭关上亭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她相信,今夜过后,那些被听见的声音,将永远只在“春天”里回响。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有些看客,从不关心春天,他们只等待一场最盛大的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