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老梅偷欢(1/2)
铝皮吊扇在食堂顶上不知疲倦地转着,扇叶边缘积了层黄褐色的油垢,每转一圈都在空气里划出黏腻的轨迹,像是要把时间也搅得缓慢起来。老梅捧着那只不锈钢保温桶,手心有些出汗,桶身蒙了层薄雾,映出自己微微变形的脸——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鸡汤的香气固执地从桶盖缝隙里钻出来,混着车间里淡淡的铁锈味和远处机床冷却液特有的金属腥气。
“最近厂里设备升级,总得盯着。”老梅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他拧开保温桶的盖子,螺纹发出细小的摩擦声,在空旷的食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金黄的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像几颗沉浮的小太阳。老梅吹气的样子很小心,嘴唇微微噘起,气流从齿缝间细细漏出。
丽萍往后退了半步,让头顶风扇的风能穿过他们之间。她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洗得发白,但领子熨得服服帖帖。老梅记得这件衣服,去年工地上发防暑降温用品时,她就穿着它,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却还笑着帮年纪大的工人把绿豆汤一碗碗盛好。
“食堂新换了蒸箱,”丽萍的声音轻轻的,“我做粉蒸肉了。”
她说话时眼睛看着老梅工作服第三颗纽扣——那件藏蓝色的工装洗得有些褪色,第三颗扣子的线果然有点松,白色线头倔强地支棱着,像要挣脱束缚。老梅注意到她的视线,下意识用手捂住那颗扣子,又觉得不妥,改为整理衣领。这个笨拙的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局促。
汤确实很鲜。老梅喝第一口时,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鸡汤应该是炖了很久,鸡肉已经酥烂到几乎融化在汤里,但奇怪的是,他尝出了淡淡的当归味——那是妻子生前常放的中药,说能补气血。老梅的手顿了顿,保温桶在掌心突然变得沉重起来,沉得像那些无法言说的往事。
“好喝吗?”丽萍问。她的声音像车间角落里那台老旧的排风扇,嗡嗡的,带着某种规律的振动,让人觉得踏实。
“好喝。”老梅又喝了一大口,这次他尝出来了,还有几片黄芪,微苦的回甘留在舌根。
丽萍似乎松了口气,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我自己晒的陈皮,下次炖汤时放一点,开胃。”
布包是碎花布的,针脚有些歪斜,但收口处打了个精致的结。老梅接过时,指尖碰到了她的。两人的手都很快缩了回去,像触电似的——不是那种让人疼痛的电流,而是轻微的、让人心头一颤的酥麻。老梅瞬间回到了去年那个雨夜,他和丽萍在工地食堂小屋缠绵的往事。
车间那头传来叉车的喇叭声,短促地响了两下。老梅如梦初醒般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午休时间快结束了。
他把保温桶盖好,递给丽萍:“谢谢,晚上我洗干净还你。”
“不急。”丽萍接过桶,手指在桶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暂,但老梅看见了,“晚上来吃饭吧,我做点好的。”
她没有再说出租屋,也没有再说“补身子”,但老梅听懂了。他点点头,转身往车间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下午的车间永远喧闹。老梅负责盯着新生产线的安装调试。德国进口的数控机床已经就位,几个年轻的技工正围着说明书争论不休。老梅走过去,只扫了一眼图纸,就指出了他们接错的线路。
“梅主任,您这眼力绝了!”小李佩服地说。
老梅笑了笑,没说话。
傍晚的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下得更密了。五金厂新厂房设备下午调试基本完成,老梅在办公室磨蹭到七点,看着工人们一个个骑着电动车冲进雨幕里。车灯在细雨中拉出长长的光带,像一道道模糊的希望。
老梅从办公室出来,来到工厂大门口站着。
门卫老张递给他一支烟:“梅主任,等人啊?”
“抽根烟,醒醒神。”老梅接过,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烟草的味道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辛辣。老梅上次戒烟以失败告终。
老张是厂里的老人了,比老梅还早来几年。他眯着眼看了看外面的雨,又看了看老梅:“食堂那个新来的女工,人不错。”
老梅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嗯,挺勤快的。”
“听说以前在工地上干过食堂?不容易。”老张吐了口烟圈。
抽到第三支烟时,老梅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丽萍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饭做好了。”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话,就像她这个人一样,直接而实在。
老梅把烟蒂摁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起身走进雨中。他没有打伞,雨点打在肩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从厂门口到丽萍租住的那片城中村,要走十五分钟。路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灯,小吃摊的油烟混着雨水的味道,是这座城市特有的气味。
巷子很窄,两边的自建房挤挤挨挨,像是互相搀扶才能站稳。晾衣竿从这家窗台伸到那家阳台,上面挂着的衣服还在滴水,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老梅记得上个月来送工资条时——丽萍从工地转到五金厂食堂,手续是他帮忙办的——她的窗台上只有半枯的绿萝,叶子黄了一半,花盆裂了道缝。她不好意思地解释:“工地太忙,没顾上。”
现在,巷子深处那扇窗子亮着鹅黄色的光,在灰蒙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温暖。那不是白炽灯刺眼的白,也不是节能灯冷淡的蓝,而是老式灯泡那种暖黄,让人想起小时候家里的灯光。
老梅的脚步慢下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两手空空——至少该带点水果,或者一瓶酒。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他在巷口的小店前徘徊了几秒,最终只买了一把香蕉。用塑料袋提着,蕉柄处还凝着水珠。
门虚掩着,留了条两指宽的缝。厨房传来滋啦的炒菜声,是菜下油锅的爆响,紧接着是锅铲翻炒的节奏——快而有力,像个熟练的鼓手。老梅站在门外拍打肩上的雨珠,听见丽萍在哼什么曲子,调子很熟悉,是工地上常听的小调,关于家乡和远方。她总是唱不准最后那个高音,每次都会跑调,然后自己先笑起来。
这一刻老梅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坚韧甚至有些倔强的女人,其实也有柔软的一面。只是生活把她磨出了一层硬壳,像河里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但内里还是石头的本质。
“门开着呢。”丽萍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夹着油锅的喧响和抽油烟机的轰鸣。
老梅推开门。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饭菜的香味和家里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温馨气味。桌上已经摆了三道菜:粉蒸肉在碗里冒着热气,表面撒了葱花和碾碎的花生米;清炒油菜碧绿碧绿的,油光发亮;还有一盘凉拌黄瓜,蒜末和醋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墙角多了双褪色的男士拖鞋,深蓝色,鞋头有些磨损,但刷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摆向门的方向——像是随时准备迎接谁进来。老梅犹豫了一秒,还是换上了。拖鞋有点小,他的脚跟露在外面,但很柔软。
窗台上的变化最大。那盆绿萝换了新盆,白底蓝花的陶瓷盆,植株长得郁郁葱葱,新生的卷须从盆边垂下来,在灯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雨水正顺着玻璃一道道往下淌,把窗外的灯光拉成长长的、颤动的光柱,像是把时间也拉长了、变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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