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阿芳欣喜(2/2)
“我走了。”他背对着她挥挥手,拉开了门。
“路上小心。”阿芳的声音有些哽,握着丝巾盒子的手紧了紧。
门关上了。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水龙头没有关紧的、滴滴答答的水声。阿芳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又走到门后的穿衣镜前,拿出丝巾,小心翼翼地系在脖子上。藕荷色确实很衬她偏黄的皮肤,那些细碎的小花让她看起来似乎年轻了几岁,眉眼间的愁苦也被冲淡了些。镜中的女人,眼神迷茫,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着,欣喜有之,感动有之,但深处,那丝被丝巾的柔软暂时覆盖的不安,如同水底的暗礁,依然顽固地存在着。
他记得她喜欢什么。他肯为她花钱,哪怕这钱可能来得并不容易。这是不是说明,他心里是有这个家的?他说的“享福”、“老板娘”,或许并不全是空头支票?
可那笔钱……那笔他始终不肯明说的“办法”……就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雷,埋在她刚刚有所回暖的心底。
阿芳解下丝巾,仔细叠好,放回盒子,然后收进了衣柜最里面,和她的几件“好衣服”放在一起。她没有立刻戴上它的心情。这份礼物太美好,美好得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仿佛需要用一种郑重的态度去收藏,去等待一个真正值得佩戴的、无忧无虑的时刻。
收拾好心情,她开始了一天的日常。洗碗,擦桌子,扫地,拖地。在清理沙发区域时,她格外仔细,仿佛想用体力劳动抹去昨晚争吵和今晨温存的所有痕迹。阳光完全洒了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屋子收拾干净后,呈现出一种暂时的、脆弱的宁静。
儿子起床了,揉着睡眼嚷嚷着饿了。阿芳给他热了牛奶,煎了火腿蛋。看着儿子狼吞虎咽,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事,阿芳的心又踏实了一些。这就是她的生活,琐碎、平凡、充满烟火气的责任。大刘的“宏图大业”像远处天边一抹奇异的云彩,吸引人眺望,却无法触及她脚下这片实实在在的土地。
送儿子上学后,阿芳去了常去的菜市场。清晨的菜市场喧闹而充满生机,小贩的吆喝声,主妇们的讨价还价声,鸡鸭的叫声,混杂在一起。阿芳穿梭其间,目光掠过水灵灵的蔬菜、活蹦乱跳的鱼虾,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个账本。大刘如果真的要去接那个公司,首付要多少?家里的存款能顶多少?缺口有多大?他所谓的“办法”,最大的可能,就是去借钱。向谁借?亲戚朋友都没什么大钱,那就只有……
她在一个鱼摊前停下,看着盆里游动的鲫鱼,突然没了讲价的心思。摊主是个熟识的大婶,笑着招呼:“阿芳,今天气色不错啊!这条鲫鱼新鲜,炖汤给老公补补?”
阿芳勉强笑了笑,摇摇头:“今天算了,下次吧。”她逃也似的离开了鱼摊,心里乱糟糟的。高利贷?这三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她的脑海。她听人说过,那是个无底洞,利滚利,能逼得人家破人亡。大刘不会那么糊涂吧?可如果不是,他哪来的底气?
买完菜回家的路上,阿芳的脚步有些沉重。路过小区门口的彩票站,她看见平时和大刘一起喝酒的几个工友聚在那里抽烟聊天。她本想低头快步走过,却隐约听到了“大刘”、“发财”、“胆大”几个词飘进耳朵。她的心猛地一跳,脚步不由得放慢了。
“……所以说大刘这次是铁了心了,阿强那地方确实不错,就是本钱要大。”
“他哪来那么多本钱?把房子押了?”
“谁知道呢,听说他认识个能人,叫老梅还是老什么的,有点门路……”
“风险不小啊,那种钱是那么好拿的?”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咱们在厂里干到死也就那样,大刘想搏一搏,也正常……”
工友们的声音压低了,后面的话听不真切。阿芳加快脚步,匆匆走开,手心却冒出了冷汗。老梅?这个名字她听大刘提起过一两次,说是朋友,但语气含糊,她也没多问。抵押房子?借那种“有门路”的钱?每一个猜测都让她心惊肉跳。
回到家,她把菜放进厨房,却无心整理。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她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终于拨通了表哥阿强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边传来阿强有些沙哑、似乎还没睡醒的声音:“喂?阿芳啊,这么早?”
“阿强哥,”阿芳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我还是想问问大刘接手你公司的事。”
阿强在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打了个哈欠:“哎呀,阿芳,这事大刘不是跟你说了吗?具体的,你们两口子自己商量嘛。”
“他是说了,可……可钱的事,他没说清楚。阿强哥,咱们是亲戚,你跟我说句实话,盘下你那儿,到底要多少?大刘他……他是不是去找人借高利息的钱了?”阿芳忍不住,直接把最坏的猜想问了出来。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阿强的声音变得正经了些,也压低了些:“阿芳,这话你可别跟大刘说是我说的。钱嘛,确实要一些,具体数目我跟大刘谈的,他清楚。至于他怎么筹……我这个当表哥的,也不好过问太多。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带着点过来人的口吻,“男人在外面做事,有他的路数和考量。大刘不是没脑子的人,他敢接,肯定有他的把握。你呀,别想太多,有时候想得太多,反而坏事。把他伺候好了,支持他,等他真做起来了,你不就跟着享福了?你看你嫂子,以前不也整天担惊受怕,现在我又搞工程,她不就在家带带孩子、打打麻将?听哥的,没错。”
阿强的话,和早上大刘说的如出一辙,都是让她别操心,等享福。可这“福”字前面,那一片模糊不清、风险莫测的迷雾,却让阿芳更加不安了。她得不到确切的答案,只得到了一个更加模糊的“男人做事有路数”的说法。
挂掉电话,阿芳呆坐了许久。支持他?怎么支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每天提心吊胆地等待一个或天堂或地狱的结果?她做不到。
下午,她去超市上了半天班。理货的时候心不在焉,差点把货架上的罐头碰倒。领班的张姐看她脸色不好,问她是不是不舒服。阿芳摇摇头,勉强笑笑说没事。张姐是个热心肠,趁着休息间隙,拉着她小声说:“阿芳,你是不是家里有啥事?我看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要是需要用钱,跟姐说,姐虽然不多,也能凑点。”
阿芳心里一暖,却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张姐,真没事,就是没睡好。”她不敢跟任何人说,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是这种还没影、说出来可能只会让人笑话或者引来更多麻烦的事。
下班去接儿子放学。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一样扑向自己的父母。儿子兴奋地跟她说今天体育课跑了第一名,老师表扬了他。阿芳摸着儿子的头,看着他无忧无虑的笑脸,心里那份保护欲和焦虑感更重了。她绝不能让这个家陷入危险的境地,绝不能让孩子受到影响。
晚饭是她和儿子两个人吃的。她做了儿子爱吃的西红柿炒蛋和糖醋排骨,自己却没什么胃口。儿子问:“爸爸又不回来吃饭吗?”
“爸爸有事,忙。”阿芳给儿子夹了块排骨。
“爸爸最近好像特别忙。”儿子嘟囔了一句,又埋头吃饭了。
是啊,特别忙。忙着筹划他那不知底细的“大事业”。阿芳味同嚼蜡地吃着饭,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不能就这么被动地等着。她得做点什么,至少,得弄清楚大刘到底在干什么,风险有多大。
晚上,她把儿子哄睡后,独自坐在客厅里等大刘。电视开着,播放着吵吵闹闹的综艺节目,她却一点也看不进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九点,十点,十一点……窗外夜色渐浓,万家灯火依次熄灭。
快十二点的时候,门口终于传来了钥匙声。
大刘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但眼神还算清醒,脸上泛着红光,似乎心情不错。他看到阿芳还没睡,有些意外:“这么晚还不睡?”
“等你。”阿芳站起身,去给他倒水,“吃饭了吗?锅里还热着汤。”
“吃过了,跟老梅他们一起吃的。”大刘接过水杯,一口气喝了大半,然后把自己摔进沙发里,长长舒了口气,“今天跑得有点眉目了。”
阿芳的心提了起来,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什么眉目?”
大刘看了她一眼,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今天的进展确实顺利,他比平时愿意多说一些:“我今天在外面详细了解一下阿强的废品收购公司,效益比较实在。了解一下市场行情,心里也有点谱了。”他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疲惫,也带着兴奋,“就是事情杂,要跑的地方多,累。”
“资金?”阿芳说出心里这个关键词,小心翼翼地问,“是……贷款吗?哪家银行?利息高不高?要抵押什么?”
大刘的兴致似乎被打断了一些,他摆摆手,语气又变得含糊起来:“哎呀,这些你就别问了,专业的事,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反正运作正常的话,很快就能周转开。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又是这样。一到关键处,就是一堵软墙。
阿芳看着大刘闭着眼靠在沙发上,酒意和倦意一起涌上来,很快打起了轻微的鼾。她的话堵在喉咙里,问不出口,也咽不下去。
她默默起身,去卫生间拿了热毛巾,轻轻给他擦了擦脸和手。大刘迷迷糊糊地配合着,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阿芳……会好的……信我……前期不用动家里的一分钱。”
阿芳的手顿了顿,“不用动家里一分钱”这句话让她心里有点欣喜。
信他?她多么想毫无保留地相信他。可现实的重压、模糊的风险、那些听来的只言片语,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信任,让她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