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缇骑四出，宁府被封（2/2）

马魁上前，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看，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上面清晰记录着宁国府历年放印子钱的账目，利息高得惊人，后面还附着几笔疑似逼死人口的记录。他又拆开一封密信，竟是贾珍与某位已被革职的边镇将领往来密切的信件，内容涉及替人谋缺、包揽词讼等事。“好！好得很！人赃并获！贾珍，看你这次还如何狡辩！”马魁将账册和信件小心翼翼收好，这都是扳倒贾珍的铁证。

与此同时，宁国府的内宅更是乱成了一锅粥。贾珍的妻子尤氏，虽非贾蓉生母，但素来懦弱无能，此刻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被几个如狼似虎的婆子（锦衣卫中亦有粗使婆子）从房里拖出来，与其他姨娘、丫鬟一起，被驱赶到一处偏僻的院落圈禁起来，哭声震天。尤氏身边唯一得用的大丫鬟银蝶，试图护主，被一个锦衣卫小校反手一个耳光抽在脸上，顿时嘴角破裂，鲜血直流，跌倒在地，再不敢言语。

贾珍的妹妹贾惜春，因年纪尚小，且性情孤介，一向住在暖香坞，与兄嫂不甚亲近。此刻，她的院落也被闯入。惜春正自闭目坐在佛前敲着木鱼念经，对门外的喧嚣充耳不闻，那张清丽绝俗的小脸上，竟是一片超乎年龄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早知如此的冷漠。几个闯入的锦衣卫见她如此，倒是一愣，但依旧粗暴地翻检起来，将她珍藏的一些画作、经书胡乱扔在地上。

“姑娘！”她的贴身丫鬟入画哭着想要阻拦，却被推开。

惜春缓缓睁开眼，看着被践踏的经书和画作，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她淡淡地看了一眼那些凶神恶煞的官差，轻声道：“入画，由他们去吧。这府里的肮脏，早晚有这一日。只是可惜了这些干净笔墨。”说完，竟又重新闭上眼，敲起了木鱼，那笃笃的木鱼声，在一片哭喊喧嚣中，显得格外诡异而刺心。

宁国府的库房更是被重点关照。绫罗绸缎被成匹地拖出来扔在泥水里，古玩玉器被随意堆放在角落等待登记，粮食仓库被打开，陈米白面洒了一地……昔日钟鸣鼎食之家，此刻竟成了任由官差践踏搜刮的修罗场。一些胆大包天的锦衣卫，甚至趁机将小巧珍贵的金玉之物偷偷塞进自己的靴筒或袖袋，监抄的官员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大头不少，他们也乐得手下人捞些油水。

混乱中，也有忠顺亲王安插的人，故意将一些“违禁”之物——比如几件只有亲王才能使用的明黄色布料，一方私刻的、规格略超制的印章（可能是贾珍往日荒唐时私刻把玩的）——悄悄混入查抄的物品中，意图将贾珍的罪名定得更死，最好是“僭越谋逆”的大罪。

而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个身着低级文官服饰、看似是刑部派来登记造册的年轻书办，却显得格外冷静。他手持毛笔和册簿，一丝不苟地记录着被抬出来的物品，眼神却不时敏锐地扫过那些被搜出的账册和信件匣子。当马魁亲自将那几个从暗格中起获的紫檀木箱子贴上封条，命人严加看管时，这位年轻书办的笔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那几口箱子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那箱账册和密信。他看似随意地靠近旁边一个正在清点珠宝的锦衣卫力士，低声搭话道：“这位军爷，这宁国府真是富可敌国啊，光是这些金银，就够咱们兄弟吃几辈子了。”

那力士正捞得顺手，闻言头也不抬，得意地低声道：“嘿，这算什么？刚在贾珍书房里，起出来的那几个箱子才叫真家伙！听说都是要命的账本和信，马大人亲自看着呢！这回，贾珍这老小子算是彻底玩完喽！”

年轻书办眼中精光一闪，不再多问，只是默默地将“梦坡斋暗格，起获账册、密信若干箱，马魁亲验封存”这一行小字，飞快地记在了自己袖中一本更小的、看似是草稿的纸笺上。然后，他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清点登记其他物品。他，正是何宇通过冯紫英的关系，安插进这次查抄队伍中的暗线之一。他的任务，不是抢夺证据，而是确保这些核心罪证的流向和真实性被准确记录，防止被忠顺亲王的人暗中做手脚，添加或销毁关键内容，尤其是可能牵连到荣国府贾政或其他无关人等的部分。

日头在铅灰色的云层后缓缓升高，雨势渐小，但宁国府内的哭喊声、呵斥声、打砸声却持续不断。昔日门前车马簇簇的宁国府，此刻已被彻底贴上封条，象征着世袭爵位和无限荣耀的匾额被粗暴地摘下，扔在泥泞中。主要男丁贾珍、贾蓉等已被枷锁缠身，押往刑部大牢。女眷被圈禁，仆役星散。繁华散尽，只剩下一片狼藉和绝望。

忠顺亲王一直端坐在挡雨棚下，冷眼看着这一切。当马魁前来禀报，说核心罪证已然起获，宁国府查抄已近尾声时，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他站起身，掸了掸蟒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马魁吩咐道：“这边就交给你了。将所有罪证、人犯，严加看管，直接送入北镇抚司诏狱！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本王还要去荣国府那边看看，贾赦那个老匹夫，想必此刻更是精彩。”

“卑职明白！王爷放心！”马魁躬身领命。

忠顺亲王看了一眼在泥泞中呻吟的贾珍和瑟瑟发抖的贾蓉，冷哼一声，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迈着从容的步伐，向着相隔一条街、同样陷入地狱的荣国府走去。对他而言，这场精心策划、等待已久的大戏，才刚刚进入高潮。而宁国府，这座曾经与荣国府并称“贾氏双璧”的豪门，在短短几个时辰内，便以最惨烈的方式，率先倾塌，成为了这场政治风暴中，第一块被彻底碾碎的基石。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隐隐的血腥味，预示着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