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宝玉遭难，痴儿惊梦（2/2）

黛玉缓缓摇头，气若游丝：“这会儿，哪里还喝得下……”她侧耳细听，那喧哗声似乎越来越近，中间仿佛还夹杂着宝玉的哭喊声？她的心猛地一揪，抓住紫鹃的手，指尖冰凉：“你听……是不是……宝玉的声音？”

紫鹃也听到了些许，心中骇极，却强自镇定，勉强笑道：“姑娘定是听差了，外面乱糟糟的，怎会听得真？宝二爷定是在怡红院，有老太太、太太护着，袭人她们看着，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紫鹃自己的手却在微微颤抖。她如何不知，这等抄家之祸，覆巢之下无完卵？宝玉那般性情，那般处境，怎能不受冲击？

正说着，忽听得院门外传来重重的撞门声和厉声呵斥：“开门！锦衣卫奉旨查抄！再不开门，便撞开了！”

黛玉闻声，浑身一颤，猛地坐起身来，却因起得太急，一阵头晕目眩，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那点红晕迅速扩散，仿佛要将最后一点心血都咳出来一般。紫鹃慌忙放下汤盅，为她捶背顺气，自己的眼泪却忍不住扑簌簌落下。

“姑娘！姑娘保重啊！”

好容易咳喘稍平，黛玉伏在榻边，气息奄奄。撞门声一声响过一声，伴随着门闩即将断裂的“嘎吱”声，仿佛地狱的催命符。

“紫鹃……”黛玉抬起泪眼，望着这个自扬州便跟着自己、名为主仆实为姐妹的丫头，眼中满是绝望与不舍，“我怕是……熬不过这一劫了……我死之后，你……你自寻个去处，或回南边，或……”

“姑娘！”紫鹃泣不成声，紧紧握住黛玉冰凉的手，“您别说这样的话！您要好好的！您若有个好歹，我……我也不活了！”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院门终究被撞开了。杂沓的脚步声涌入小小的潇湘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闯入的官兵并未立刻冲进正房，似乎被什么拦住了。

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与恳切在外间说道：“几位上官息怒！此间乃是已故扬州巡盐御史林公如海大人的千金住所，林小姐乃孱弱之身，久病在床，并非贾府罪眷，还请上官体恤，容小的先行通禀，莫要惊扰了病人。”

竟是贾芸的声音！原来何宇虽不便直接干预查抄，却早已暗中吩咐贾芸，利用“速达通衢”的人脉和银钱，尽量打点抄家队伍中的下层官兵，首要便是护住宝玉、黛玉等无辜之人。贾芸一直在外奔走，听得官兵往潇湘馆方向来，便急忙赶了过来。

那带队的哨官似乎得了些好处，又听闻是已故官员之女，并非首要目标，语气稍缓，但仍冷硬道：“奉旨查抄，岂有例外？既是客居，更要查清有无寄顿赃物！让你家小姐出来接受盘查！”

贾芸连忙又道：“上官明鉴，林小姐病体沉重，实难起身。馆内陈设简单，并无长物。可否容小的陪同上官查验，定不遗漏分毫。若惊扰了官家小姐，传扬出去，于上官清誉亦有碍……”

外面低声交涉着，房内的黛玉和紫鹃却听得心惊胆战。黛玉何曾经历过被外男盘查之事？这比杀了她还要难堪。她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喉头，上下不得，眼前阵阵发黑。

“宝玉……宝玉此刻不知怎样了……”在这种极度的恐惧与屈辱中，她心心念念的，仍是那个她倾注了全部情感的怡红公子。她仿佛能听到宝玉在混乱中的哭喊，能感受到他的惊惶无助。她恨自己这般无用，病骨支离，非但不能替他分忧，反倒成了累赘。

“早知他今日要受这般磨难，我……我何必……”何必用那些小性儿去试探他？何必为那“金玉”之说暗自神伤？何必……如今想来，往日的种种猜疑、拌嘴、泪水和解，都成了刻骨铭心的珍贵记忆。若时光能倒流，她只愿他平安喜乐，哪怕那份喜乐里，再无她的位置。

极度的忧惧，叠加本就油尽灯枯的病体，终于彻底击垮了黛玉。她只觉得浑身冰冷，意识渐渐模糊，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唯有宝玉那似有若无的、惊惶的呼唤，在她心头盘旋不去。

“宝玉……你……你要好好的……”她喃喃低语了一句，头一歪，彻底晕厥在紫鹃怀中。

“姑娘！姑娘！”紫鹃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外间的官兵，放声痛哭起来。

潇湘馆内，黛玉气息奄奄；怡红院中，宝玉疯疯癫癫。这大观园内最后的净土，也终究被无情的事实碾碎。一场浩劫，正将所有的美好、所有的情愫、所有的梦幻，一步步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白茫茫的大地，是否真能干净？只怕留下的，是无尽的哀恸与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