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雪融(2/2)
巨大的压力、导师的催促、内心的撕扯,让张海峰的情绪变得极不稳定。他时而亢奋地调试代码到深夜,时而对着毫无进展的“主线”数据分析发半天呆,时而又会因为一点小事(比如网络延迟,或者食堂饭菜不可口)而烦躁易怒。他与李叶的交流也变得简短而充满火药味,常常是李叶关心地问一句“最近怎么样?”,他就会没好气地回一句“还能怎么样?老样子,一团糟!”,堵得李叶无话可说。他感觉自己像一根两头燃烧的蜡烛,在照亮(或许只是自以为能照亮)两个方向的同时,迅速消耗着自己,并且散发出呛人的焦虑和负能量。
周明的世界,则似乎与这所有的纷扰、压力和情绪波动完全绝缘。他顺利完成了那篇关于相互作用边缘态非平衡Luttger固定点论文的修改,并按照唐世渊教授的建议,补充了与相关实验观测的详细对比和讨论。论文投给了《物理评论B》,目前正在审稿中。投稿之后,他没有像一些人那样陷入等待的焦虑,而是立刻开启了下一个研究计划——深入探究在更强Hubbard相互作用下,螺旋边缘态可能出现的不稳定性,以及其与可能的拓扑相变之间的联系。他查阅文献,推导公式,设计计算方案,一切按部就班,稳步推进。
他依然是宿舍里起得最早、睡得相对最规律的一个。他的书桌永远整洁,文献分门别类,笔记条理清晰。他很少参与宿舍里关于食堂、天气或者其他校园琐事的闲聊,即使参与,也往往只是简短地发表一两句客观评论。他对李叶和张海峰各自工作中的具体进展似乎有所了解,但从不主动深入询问,除非对方明确提出来讨论。他就像一艘装备精良、航线明确的科考船,平稳地行驶在自己选定的学术海域,不受外界风浪(包括室友们的情感风暴)的太大影响,专注于采集自己的数据和样本。
这种巨大的反差——刘逸的自我放逐与封闭,张海峰的焦灼撕扯与情绪化,李叶的孤独突破与内敛,周明的超然平稳与专注——使得317宿舍内部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多层次的静默。不是没有声音,键盘声、翻书声、偶尔的叹息或低声自语依然存在。但那种曾经充盈其间的、轻松自然的交谈、毫无顾忌的玩笑、关于物理和未来的热烈争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避免触及敏感话题的客气,一种各自为政的疏离,以及一种弥漫在空气中、虽未言明但彼此心照不宣的认知:那个曾经紧密的、名为“317”的小小共同体,已经不复存在了。他们依然是室友,依然生活在同一个物理空间,分享着水电暖气,但精神上,依然是四条平行线上孤独的行者。
一天傍晚,李叶终于完成了论文初稿的核心部分,包括引言、模型方法、主要结果和初步讨论。他长舒一口气,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也夹杂着巨大的成就感。他保存文档,关掉密密麻麻的文献和图表窗口,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在宿舍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斑。积雪融化殆尽,只有背阴的角落还残留着些许肮脏的冰碴。春天似乎还远,但严冬最深重的部分,正在过去。
他想找个人说说话,分享这份阶段性完成的喜悦,哪怕只是听一句简单的“恭喜”。他转过头,看向宿舍。张海峰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显然又陷入了某个难题。周明则戴着耳机,对着摊开的笔记本和一篇论文,专注地写着什么。
李叶张了张嘴,那句“我论文初稿写完了”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没有说出口。他不想打扰明显正烦躁的张海峰,也不知道该如何与仿佛置身事外的周明开启这样一次带着情感色彩的分享。他忽然觉得,这份喜悦,和他之前那些焦虑、压力、突破的兴奋一样,最终都只能自己消化,自己庆祝。
他默默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渐渐苏醒的校园。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说笑着,青春洋溢。那些画面如此鲜活,却又如此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与他无关的世界。
他想起研一时,他们四个也常常这样并肩走在校园里,为了一个物理问题争得面红耳赤,为了食堂新出的菜式兴奋不已,为了某篇惊人的论文激动地讨论到深夜。那些日子,简单,纯粹,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征服的渴望。而现在,他们都被各自的课题、压力、对未来的焦虑和复杂的人际关系所困,仿佛一下子老了很多岁。
雪会融化,春天终将到来。但有些东西,就像被积雪压折的枝条,或者被冰封的溪流,即使气候转暖,也未必能恢复原状了。裂痕已经产生,并且随着各自的成长和道路的分岔,变得越来越宽,越来越深。他们或许还会是朋友,在未来的某次学术会议上相遇,会点头致意,会礼貌地寒暄,会关注彼此的成果。但那种曾经毫无保留的亲密、那种可以托付脆弱和分享最细微情绪的信任,恐怕已经随着这个冬天的风雪,一同消逝在时间的长河里,只留下些许冰凉的、带着遗憾的湿痕。
夕阳渐渐沉入远方的楼群背后,宿舍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李叶没有开灯,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窗边,看着暮色四合,将整个校园,连同317宿舍里三个沉默的、各自忙碌的身影,一同温柔地包裹进渐深的黑暗里。
雪融了,但寒意未消。而春天,还在遥远的路上。
(第十二卷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