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余 烬(1/2)
第八章余烬
刘逸摔门而去的巨响,如同最后的丧钟,在317宿舍死寂的空气里久久回荡,最终被窗外无声飘落的大雪吞噬。那扇门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门外,是冰冷的、被积雪覆盖的、前途未卜的现实;门内,是凝固的、充满挫败、尴尬和难言心事的、名为“过去”的废墟。
李叶、张海峰、周明三人站在原地,像三尊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像。刘逸最后那番夹杂着绝望、愤怒、自我否定和隐隐指控的话语,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们各自的心上烙下了深深的印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了愧疚、无力、委屈和疏离的复杂气味。
张海峰是第一个动起来的。他像是被那摔门声惊醒了,身体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颓然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双手插进本就凌乱的头发里,深深地低下头,肩膀垮塌下去。刚才因硫柱方法取得突破而燃烧起来的亢奋,早已被刘逸的爆发和随后的冰冷死寂浇得透心凉,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灰烬,冒着难闻的焦糊味。他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和悲哀。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想分享一点点难得的希望,为什么就变成了点燃火药桶的那颗火星?刘逸的指责像针一样扎着他——“你们都有自己的事,自己的路!”是啊,他是有自己的事,自己的路,而且走得异常艰难。可这难道就意味着不关心兄弟吗?他只是……只是太累了,太专注于自己那一片泥泞,以至于忽略了身边人的沉默。内疚和委屈像两只手,撕扯着他的心。
周明的反应最为平淡,却也最为疏离。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仿佛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情绪风暴感到一丝不耐和不解。他走到自己桌前,放下手里的书,动作一如既往的沉稳。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垂头丧气的张海峰和脸色难看的李叶,开口说道,语气依旧是他那标志性的、缺乏温度起伏的平稳:
“情绪解决不了问题。刘逸现在的状态,需要自己冷静。我们在这里纠结,于事无补。”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但说出来的话却更加直接,“而且,他有些话,说得过了。科研进度有快有慢,课题难度有高有低,这很正常。但把自己的困境归咎于他人,甚至嫉妒他人的进展,这不是成熟研究者该有的心态。方老师的批评,虽然直接,但未必没有道理。刘逸现在需要的,或许不是安慰,而是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以及该如何脚踏实地去做。”
这话理性、客观,甚至可以说“正确”。但在此刻的情境下,从周明口中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来,却显得格外冰冷,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它没有试图弥合裂痕,而是在裂痕上又覆盖了一层理性的寒霜,将原本可能存在的、对刘逸处境的理解和同情,也冻住了。
李叶猛地抬起头,看向周明,眼中闪过一丝压抑的怒火:“周明!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刘逸他……他刚刚经历那种事,心情肯定糟透了!我们是他的室友,是朋友!难道不该先关心他吗?”
“关心?”周明迎上李叶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怎么关心?追出去,说些空洞的‘别难过’、‘会好的’?那对他有帮助吗?李叶,你也看到了,他刚才的状态,任何安慰都可能被他曲解成怜悯或讽刺。他现在需要的是独处,是自我消化。而我们,”他指了指自己和张海峰,又看向李叶,“我们也有自己的研究工作要继续。沉溺在情绪里,对谁都没有好处。”
“研究工作,研究工作!”李叶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连日来的压力和此刻的烦躁让他有些失控,“除了研究,我们之间难道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吗?我们住在一起快三年了!就算研究方向不同,压力都大,可基本的关心和体谅呢?你就一点不担心他出什么事吗?这么晚,还下着雪!”
周明沉默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缓缓说道:“我理解你的担心。但刘逸是成年人,他会对自己负责。过度的、无效的关心,有时反而是负担。至于我们之间……”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李叶,你不觉得,自从大家课题深入以后,我们之间可聊的、真正能互相帮助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少了么?专业分化是必然的,每个人都要独自面对自己的战场。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这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317宿舍近一年来那层心照不宣的伪装,露出了底下残酷而真实的肌理。是啊,专业分化,各自为战,孤独前行……这些他们或多或少都感觉到,却不愿、或不敢直面的现实,被周明如此冷静、如此赤裸地说了出来。
李叶像被噎住了,一时语塞。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周明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他自己不也常常感到与室友们交流的隔阂,感到那种心灵上的渐行渐远吗?可是,难道就因为这“必然”,就可以如此冷静地接受友情的淡漠,甚至对同伴的崩溃袖手旁观吗?
张海峰听着两人的对话,头埋得更低了。周明的话,像锤子一样敲打着他。他想起自己刚才只顾着分享硫柱的进展,完全没注意到刘逸的异常;想起这段时间以来,自己忙于“主副线”的撕扯,确实很少主动关心刘逸的课题进展和心理状态;也想起刘逸那句“不过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难道,真的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吗?
“我……我出去找找他。”张海峰忽然站了起来,声音沙哑。他无法再忍受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冰冷的“理性分析”。不管周明怎么说,不管刘逸的话有多伤人,他无法就这样坐视不理。刘逸刚才的状态太吓人了,他真怕他会做出什么傻事。
“海峰,”周明叫住他,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旧理性,“你现在去找他,说什么?他正在气头上,你去了,可能只会让矛盾激化。给他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冷静。”
“冷静个屁!”张海峰罕见地爆了粗口,眼睛有些发红,“那是刘逸!是咱们兄弟!他现在一个人在雪地里,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万一……万一出点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冷静?”说完,他不再理会周明,抓起外套,冲出了宿舍。
门再次被关上,声响小了许多,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宿舍里只剩下李叶和周明两人。暖气片嘶嘶地响着,窗外是漫天飞舞的、无声的雪。灯光下,两人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墙壁上,中间隔着宽阔而沉默的黑暗地带。
李叶看着周明,周明也平静地回视着他。那一刻,李叶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朝夕相处了近三年的室友,竟是如此陌生。他理解周明的理性,甚至某种程度上认同他的部分观点。科研之路确实孤独,每个人最终都要独自面对自己的课题和内心。但周明那种近乎冷酷的、将一切都置于“研究”和“效率”之下的超然态度,让他感到心寒。难道在周明的心中,同窗情谊、对同伴困境的基本共情,都可以如此轻易地让位于“科研效率”和“个人成长”的逻辑吗?
“周明,”李叶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你说得对,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科研是这样。但做人,不是这样。我们不仅是研究者,也是人,是朋友。刘逸现在需要帮助,哪怕我们帮不上具体的忙,至少……至少不能就这么冷眼旁观,还分析得头头是道。”
周明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我没有冷眼旁观。我只是认为,此刻最有效的‘帮助’,是给他空间。至于朋友……”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飘向窗外纷飞的雪,“李叶,朋友的定义,会随着时间和境遇改变。我们曾经是亲密无间的战友,这很好。但现在,我们首先是各自课题的负责人,是即将面临毕业、求职、独立开展研究的准科研人员。我们的主要身份和首要任务,已经发生了变化。要求还像研一时那样,是不现实的。”
他转回头,看着李叶,眼神平静无波:“我珍惜过去的时光,也尊重我们现在的选择和道路。但我认为,成熟的关系,是尊重彼此的独立和选择,包括尊重对方可能需要独自面对的困境。过度的情感绑定和干涉,有时是负担。尤其是对我们这个行业的人来说。”
这番话,逻辑清晰,立场鲜明,无懈可击。它将“情感”与“理性”、“友谊”与“职业”、“过去”与“现在”做出了清晰的切割。李叶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他能说什么?说友情应该高于一切?在现实面前,尤其是在他们选择的这条充满竞争和不确定性的道路上,这话听起来多么天真和苍白。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仅是身体的,更是心灵的。他忽然理解了刘逸那种“无人可说”的孤独。因为有些感受,有些困惑,有些对人际关系变化的怅惘,确实无法用逻辑和分析来解决,也无法与秉持着不同价值观的人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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