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霜寒(2/2)
荣誉,竞争,未来。这些曾经在酒酣耳热时高谈阔论、仿佛遥不可及的词汇,如今正伴随着研究生生涯进入下半程,变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具有压迫感。文章的数量、质量,获得的奖项,导师的评价,同领域的认可……这些冰冷的指标,正逐步取代曾经的理想和热血,成为衡量他们价值、决定他们前途的标尺。而宿舍里的四个人,虽然研究领域不同,导师各异,但在争夺有限资源、通往更广阔学术舞台的这条狭窄通道上,他们无可避免地成为了潜在的竞争者。这份竞争,无关个人恩怨,却足以在亲密的关系中,划下难以忽视的刻痕。
刘逸其实并没有睡着。李叶进门时的叹息,他和张海峰之间压抑的对话,尤其是“钟家庆奖学金”这几个字,像细小的冰锥,穿透了他勉力维持的平静假象,深深扎进他心里。他一直闭着眼,强迫自己呼吸均匀,但被子下的手,却悄悄攥紧了。
奖学金……他当然知道。那是物理学院研究生阶段堪称最高荣誉的奖项之一,不仅意味着丰厚的奖金,更是一块沉甸甸的招牌,是学术潜力的证明。以往,他总觉得那是顶尖天才们的游戏,与自己这个在理论迷宫里打转、至今未见明确出口的人无关。他满足于,或者说,只能安慰自己满足于思考的乐趣,探索的纯粹。但当这奖项从李叶口中如此“自然”地、甚至带着一丝不自觉的底气被提及时,他才痛楚地意识到,那不仅仅是别人的游戏,也是悬在自己头顶的一把尺子,衡量着他这半年多来的“碌碌无为”。
李叶的“多激发束缚态”,一旦成功,无疑是有冲击顶刊潜力的工作,是竞争“钟家庆”的强力筹码。张海峰,即使“副线”渺茫,只要“主线”的奇异金属工作能顺利发表,以《物理评论B》甚至更好的期刊为目标,同样分量十足。周明就更不用说了,他那种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风格,正是评审委员会青睐的类型,一篇扎实的《物理评论B》文章,加上后续工作的潜力,竞争力不容小觑。
而他自己呢?方向混沌,理论框架支离破碎,与数值小组的合作进展缓慢,至今没有一篇可以称之为“成果”的东西。别说“钟家庆”这样的顶尖奖项,就连能否在毕业前凑够几篇像样的文章,都成了未知数。方文教授虽然没有明说,但偶尔望向他的、带着探究和期待的眼神,比任何催促都更让他心慌。同辈的脚步声,正在他身后,不,是在他前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快。
白天与赵博士的谈话,此刻又化身为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回响:“让数值引导理论……”这声音充满了诱惑,也充满了否定。难道自己过去所有的思考、所有试图构建理论框架的努力,都是徒劳的、错误的?是不是该彻底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野心,像个学徒一样,依附于陆云峰的iPEPS计算,做些辅助性的、技术性的分析,先“制造”出一些可发表的“结果”?可是,那样的话,自己作为理论物理学生的独立性何在?尊严何在?当初选择理论物理,不就是渴望用思维和方程去理解世界的深层规律吗?如果最终只是沦为数值计算的附庸和解释者,那和那些他曾经不太看得起的、只会跑程序的“技工”又有什么区别?
自我怀疑、价值焦虑、对未来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他感到呼吸有些困难,仿佛宿舍里温暖的空气也变得稀薄。他不敢动,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被室友们察觉自己此刻的脆弱和狼狈。他只能僵硬地躺着,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任凭内心的风暴无声地肆虐。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轻轻推开了,一股寒气涌入。周明走了进来,依旧穿着那件深色的羽绒服,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书和一卷打印稿,脸颊和鼻尖冻得微红,镜片上也蒙着一层白雾。他看到李叶和张海峰还没睡,略一点头,便径直走到自己桌前,放下东西,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打开了台灯。柔和的光线瞬间照亮了他那一方整洁的书桌,也勾勒出他沉静而专注的侧影。
“周明,这么晚?忙什么呢?”李叶再次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改文章。”周明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他坐下,展开那卷打印稿,正是他那篇关于非平庸Luttger液体固定点的论文。他拿起红笔,开始仔细地阅读,不时在稿纸上勾画、批注,神情专注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是那篇要投《物理评论B》的?”张海峰也转过头,问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唐老师给了修改意见,主要是关于如何与可能的实验观测更具体地联系,比如特定量子自旋霍尔绝缘体边缘的隧穿电导测量,需要补充一些更定量的估计和讨论。”周明头也没抬,语气平稳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他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那是一种充满确定性和目标感的声音。
《物理评论B》……张海峰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个期刊的名字,像一块标尺,明确地丈量着他们之间的距离。周明的道路,看似缺乏李叶那种“突破性”的炫目,也不同于自己“主副线”搏杀的挣扎,更没有刘逸那种漫无目的的迷茫,它平稳、扎实,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指向明确、可预期的成果。这种“可预期性”,在充满不确定性的科研世界里,本身就是一种令人羡慕的资本。如果周明的这篇文章顺利发表,再加上他稳扎稳打的后续工作,那么在“钟家庆奖学金”的角逐中,无疑会是一个低调却强有力的竞争者。
“挺好的,”张海峰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发干,“你这路子,稳当,出活。”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意味,“比我们这些瞎折腾的强。”
周明这才从稿纸上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看了张海峰一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打量一个说了句平常话的陌生人。他似乎是思考了一下,才缓缓开口:“方向不同而已。瞎折腾未必没结果,稳当也未必就快。”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慰,但配上他那一贯平静无波的语气,却更像是一种客观的陈述,甚至带着点置身事外的超然。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他的修改工作,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个小小的、无关紧要的插曲。
这份超然,像一层薄冰,在张海峰、也在旁听的李叶和刘逸心中,激起了微妙的涟漪。它意味着一种笃定,一种不必为外界纷扰所动的内在节奏。但这种笃定,在正经历着巨大不确定性和内心撕扯的其他人看来,有时却显得近乎冷漠,甚至隐含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评判。
李叶看着周明那副心无旁骛、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再对比自己刚刚遭遇的惨痛失败和眼前堆积如山的难题,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烦闷涌上心头。他想起了刘逸之前的冷水,想起了张海峰“主副线”撕扯的憔悴,也想起了自己悬在头顶的、名为“突破”也名为“压力”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们四个人,曾经是那么紧密,可以分享最狂野的梦想和最细微的烦恼。而现在,周明似乎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和港湾,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稳步前行。刘逸在迷惘中自我消耗,张海峰在现实的夹缝中挣扎,而自己,则在看似光明的险峰上,孤独地攀登,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凛冽寒风。
还能像过去那样,毫无保留地分享此刻的挫败和焦虑吗?周明大概会平静地给出技术建议,然后继续改他的文章。张海峰会感同身受地吐槽,但转头又会被自己的困境淹没。刘逸……他大概正沉浸在自己的泥潭里,无暇他顾。
一种深切的孤独感,伴随着室外的严寒,悄然包裹了李叶。他意识到,科研道路的深入,不仅意味着专业知识的壁垒,也意味着情感体验的隔绝。最激烈的战斗,最深的恐惧,最大的喜悦,往往只能独自品尝。同伴依然在身旁,但心灵相通的那座桥,似乎正在被各自日益沉重的行囊和越来越快的、分道扬镳的脚步,悄然压垮。
窗外的风声紧了,雪霰变成了细密的雪粒,簌簌地打在窗户上。宿舍里,四盏台灯散发着各自独立的光晕,将四个年轻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彼此之间,隔着清晰的、无法跨越的阴影。李叶深吸一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自己屏幕上那行行报错的信息和等待处理的数据。张海峰也重新面对他那片代码与数据的泥沼,敲击键盘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比之前更加沉重、断续。周明沉浸在他的论文修改中,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稳定而清晰。而刘逸,依旧在黑暗中,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虚空,内心的风暴无声咆哮。
霜寒,不仅仅凝结在窗玻璃上,结成层层叠叠、阻碍视线的冰花,也悄然渗透进了这间曾经洋溢着热血、梦想和毫无保留的友谊的宿舍。它凝固了轻松的笑语,模糊了彼此的面容,也让那些关于未来、关于竞争、关于价值和意义的冰冷现实,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坚硬,横亘在每个人之间,如同不可逾越的冰川。
前路依旧漫长,他们仍需在这条狭窄的学术道路上并肩前行,但脚下的路已然分岔,眼中的风景不再相同,心中的火焰,也在各自的孤独和压力下,燃烧出不同颜色、不同温度的光。同行的意义,似乎在不知不觉中,从分享与支撑,变成了无声的参照与鞭策。这变化细微而确凿,如同窗上蔓延的冰纹,在寂静的深夜里,发出只有心能听见的、细碎的破裂声。
(第十二卷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