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新学期的风帆与暗流的涌动（2/2）
这份由物理系大一学生主导、跨学科完成的课外学术成果，获得了省级权威认可，在恢复高考不久、学生课外科研活动尚属萌芽探索阶段的省师范学院，算是一个值得称道的突破和亮点。系里的领导在开学全系学生大会上，特意点名表扬了李叶、孙晓梅等参与同学，称赞他们“展现了师院学子勇于探索、刻苦钻研的精神风貌和跨学科学习的巨大潜力”，并鼓励大家向他们学习，积极参与课外学术活动。辅导员也专门找李叶和孙晓梅谈了一次话，除了给予勉励，还更具体地询问了他们未来的学习规划和兴趣方向，言语中透露出一些期许，暗示系里可能会在推荐参加更高级别学术活动、或者未来专业分流时，对有这样突出表现的学生有所考虑。这份突如其来的荣誉，无疑为他们在系里老师心目中留下了深刻的、积极的印象，也可能会带来一些潜在的发展机遇和资源倾斜。
然而，荣誉带来的并不全是鲜花、掌声和机遇，也伴随着一些微妙的“杂音”、无形的压力，甚至是个别不和谐的目光。
在一些非正式的场合，比如食堂排队时、水房打水时、课间休息的走廊里，李叶的耳朵偶尔会捕捉到一些关于他和这个奖项的议论。有真心佩服和祝贺的，比如低年级的学弟学妹投来崇拜的目光，或者同班同学真诚地表示要向他学习；但也有些不以为然的，甚至略带酸意的声音。有同学私下议论，觉得物理系学生花那么多精力去搞农学试验是“不务正业”、“投机取巧”，质疑其专业专注度；有个别成绩优秀、竞争意识强的同学，言语中难免带着酸溜溜的意味，或拐弯抹角地质疑论文的实际学术水平和指导老师在其中的贡献度，暗示这可能更多是“包装”的结果而非真实实力。这些风言风语虽然不成气候，但偶尔传到李叶耳朵里，还是让他感到一丝无奈和警惕。他深知这份成果的来之不易和真实含金量，更清楚自己的根基和主战场在物理专业。他提醒自己，必须更加努力地学好专业课，用更扎实、更出色的专业成绩来证明自己的实力，堵住悠悠之口，避免给人留下“偏科”或“投机取巧”的印象。同时，他也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来自外界的更高期待——既然取得了这样的荣誉，仿佛就被贴上了“优秀”的标签，未来在学业、科研或其他方面就需要有持续更好的表现，才能不负众望，否则可能面临“伤仲永”的议论。这份荣誉，既是耀眼的光环，也是沉甸甸的鞭策，促使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物理兴趣小组的活动也在开学后迅速重启，并进入了更实质性的、深入探讨的阶段。
小组的第五次活动，主题定为“量子革命的前夜与曙光——旧理论的危机与新思想的萌芽”。这次活动依旧由陈景儒教授亲自主持，地点还是那间安静的小会议室。陈教授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薄棉袄，显得儒雅而沉稳。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他用极其生动的语言，回顾了经典物理学在十九世纪末所面临的深刻危机——迈克尔逊-莫雷实验的“零结果”如同刺向“以太”观念的一把利剑；黑体辐射的“紫外灾难”则暴露出能量均分定理在微观领域的彻底失效。他形象地将这些危机比作“在经典物理学宏伟殿堂的穹顶上出现的、越来越大的裂缝”。
“同学们，”陈教授的声音带着一种历史的厚重感和思想的穿透力，“当旧的理论框架无法解释新的实验事实时，科学就站在了革命的十字路口。这时，需要的不仅仅是修补补，而是需要敢于打破常规、甚至看似‘离经叛道’的大胆假设。”
他重点讲解了马克斯·普朗克如何为了解决黑体辐射问题，而“孤注一掷”地提出了“能量量子化”的革命性假设。“普朗克当时提出这个假设时，”陈教授强调，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同学，“他自己都认为这只是一个为了解决眼前困难的、无奈的数学技巧，他甚至不愿意相信它的物理真实性，称之为‘绝望的行动’。但历史证明，正是这个看似‘不情愿’的、违背了经典物理连续性的假设，如同在黑暗的夜空中划亮的第一根火柴，照亮了通往一个全新世界的大门——量子世界的大门！”
随后，他引导大家讨论了爱因斯坦对光电效应的解释（光量子假说）如何进一步挑战了光的波动说，以及尼尔斯·玻尔如何将量子化条件强行引入原子结构，提出了他的半经典原子模型，虽然存在内在矛盾，却成功地解释了许多实验现象。陈教授指出，这些早期量子理论的探索，充满了直觉、猜测、甚至矛盾，但它们共同的特点是敢于质疑权威，勇于想象“不可能”。
讨论环节异常热烈。高年级的学长学姐们思维活跃，争论着“波粒二象性”的诡异、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的哲学意义。李叶大部分时间仍在静静地、贪婪地倾听，努力跟上这些远超他当前知识水平的、颠覆性的概念和思想碰撞。虽然很多内容他似懂非懂，但那种纯粹基于思想和逻辑的、探索宇宙最深层规律的智力冒险，让他感到无比的震撼和向往。陈教授在总结时说道：“科学发展的历史告诉我们，我们的常识和直觉，在微观和高速领域往往是不可靠的向导。真实的世界，可能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奇特。保持开放的心态，培养批判性思维，是科学探索者最宝贵的品质。”这番话深深地烙印在李叶的心上。
小组的活动形式也更加丰富。陈教授给大家分发了几篇精心挑选的、关于量子力学早期发展的科普文章和原始论文的简介译文，要求大家选择一位感兴趣的物理学家（如普朗克、爱因斯坦、玻尔、薛定谔、海森堡等），阅读其传记或思想介绍，并在下次活动时进行分享，重点分析其发现问题、提出假设、构建理论的思维过程和方法。李叶选择了埃尔温·薛定谔作为他的研究对象，他对波动力学和那个着名的“薛定谔的猫”思想实验充满了好奇。他利用课余时间，跑到图书馆查阅相关资料，虽然薛定谔方程那复杂的数学形式远远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但他努力去理解“波函数”、“概率诠释”等核心概念的物理意义和革命性所在。这种接触物理学最前沿思想史的学习方式，极大地开阔了他的视野，让他对物理学的博大精深和探索的艰难曲折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面对新学期陡然增加的学业压力、荣誉带来的关注与期待、以及物理兴趣小组更深入的学习要求，李叶迅速冷静下来，对自己的时间、精力和探索策略进行了全面的、理性的重新评估和规划。
他清醒地认识到，学业成绩是根本，是立足之基，绝不能有丝毫松懈，必须放在绝对优先的位置。他将专业课的学习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上课时，他强迫自己高度集中精神，紧跟老师的思路，力求当堂消化核心概念；课后，他投入大量时间进行系统性的复习和预习，反复啃读教材和指定的参考书，演算大量的课后习题和补充题集；遇到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他主动与李向东、刘志强等基础扎实的同学讨论，或者鼓起勇气去办公室请教任课老师。他深知，只有打下极其扎实的专业基础，才能在物理学的道路上行稳致远，否则任何课外荣誉都是空中楼阁。
对于农学社的活动，他主动找到周卫国社长，坦诚地沟通了自己的情况。他表明，新学期专业课业压力巨大，他必须将主要精力放在确保学业成绩上，因此社内的日常事务和活动参与时间可能会大幅减少，但他会尽力在关键问题上提供必要的支持和建议。周卫国社长表示完全理解和支持，让他安心学习，社里的事情有他和孙晓梅等其他骨干负责。
对于物理兴趣小组的活动，他视作开阔眼界、激发科研兴趣、学习科学思维方法的宝贵平台。他会认真完成陈教授布置的阅读和思考任务，积极参与小组讨论，但他会严格控制投入的时间，确保不会影响主干课程的学习进度和深度，绝不做本末倒置的事情。
他也重新审视了与孙晓梅的关系。两人因为共同获得奖项，接触自然比上学期更多，常常需要一起应对系里的询问、参加一些小型的经验分享会或座谈会。他们之间那种基于共同奋斗而产生的默契、信任和欣赏依然存在，甚至因为成功的喜悦而有所加深。但李叶刻意保持着更加清晰和适当的距离。交往更多地集中在必要的学业讨论（如物理难题）、社团事务沟通以及关于未来学习规划的交流上，避免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过度频繁的私下接触或情感层面的深入交流。孙晓梅似乎也是如此，表现得大方、得体、有分寸，将主要精力明显投入到了新学期的紧张学习中。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将这份良好的合作关系保持在“战友”的层面，一切以学业为重。
而在那个独属于他的、最核心也最危险的秘密探索领域——空间农场，李叶在经历了寒假的初步探索和思考后，果断地进行了战略性的调整，进入了新的、更为谨慎和理性的阶段——“长期系统性观察与数据积累期”。
基于寒假期间的观察（能量梯度、极微延迟迹象、银纹方向性响应的微弱暗示）和物理兴趣小组学习带来的启示（科学探索的长期性与严谨性），他深刻地认识到，在自身当前知识储备有限、对空间本质认知几乎为零的情况下，继续进行主动的、干预性的实验，不仅风险极高（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而且由于观测手段的主观性和粗糙性，难以得出可靠、有意义的结论。急于求成，无异于盲人摸象，甚至可能迷失方向。
因此，他制定了全新的、更为保守和系统的探索原则：
1.最高原则：安全与稳定压倒一切。绝对避免任何可能对空间系统造成强烈扰动或不可逆变化的操作。将空间的“正常运行”和“物资生产”功能作为首要保障。
2.核心任务：建立基线，长期观测。将进入空间的频率稳定在每2-3天一次，每次停留时间严格控制在意念消耗可承受的较短范围内。观察内容高度标准化、程序化：每次进入，按照固定流程，依次感知并记录——灵泉的流速和活力稳定情况；黑土地不同区域（特别是常耕区、休耕实验区）的整体“肥沃度”和“生机感”；主要作物（如小白菜、土豆）的生长速率（通过与外界时间流速的意念对比进行粗略估算）；以及那圈银色纹路的整体颜色饱和度、亮度均匀性，特别关注之前发现异常区域（对应高剂量实验区）的状态是否持续稳定或有细微变化。目标是建立空间各项关键参数的“正常基线数据库”，了解其自然波动范围，为未来可能出现的“异常”提供对比基准。
3.暂停主动实验：暂时停止一切干预性实验，包括之前的能量梯度验证、延迟响应观测等。让空间系统从寒假期间可能存在的轻微扰动中完全恢复平静，回归“常态”。
4.重点转向记录与分析：精心设计了一套更为详细的观察日志表，用统一的符号、简练但准确的语言记录每次的观察结果。计划定期（如每月末）对积累的数据进行回顾性分析，尝试寻找可能存在的长期趋势、季节性（如果存在）变化或潜在的周期性规律。
5.探索重心转移：将空间探索的“前线”暂时后撤，将更多精力投入到现实世界的物理学、生物学、化学、甚至系统科学等基础理论知识的学习中。他坚信，只有具备更坚实、更广阔的科学素养和思维方法，未来才有可能更科学、更安全地设计和解读针对空间的探索实验，才能真正理解其背后可能隐藏的奥秘。他将那个关于“能量循环系统”的大胆猜想，视为一颗需要漫长岁月和充足知识养分才能发芽的种子，深深地埋藏在心底的保险柜里，耐心等待。
这个战略调整，标志着他从寒假期间那种“大胆探索、寻求突破”的兴奋期和冒险倾向，进入了“耐心积累、厚积薄发”的沉淀期和理性主导阶段。虽然表面上探索的“动作”减少了，进展似乎放缓了，但这却是更为理性、稳健、可持续的策略，体现了他日益增长的谨慎和远见。
新学期的序幕已经彻底拉开，风帆已然高高扬起。前方是更广阔无垠、也更深不可测的知识海洋，等待着他去航行，也潜藏着未知的风浪、暗礁与挑战。李叶站在自己人生的船舷边，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他深知，刚刚获得的荣誉只是过去旅程的一座灯塔，照亮了来路，但真正的航程才刚刚开始，更多的险滩与宝藏还在前方。他需要更专注、更努力、更智慧地把握好方向，协调好各方面的力量，才能在这充满挑战与机遇的新学期里，劈波斩浪，行稳致远。
（第五卷第六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