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梨落潇湘(二)(2/2)
雁棠雪却听得真切,眉眼弯成了月牙。
……
又过一日,两人一马,离开了衡州城。
沈千浪依旧沉默寡言,雁棠雪却不再觉得这沉默难以忍受。
她有时会跟他分享些九嶷山的趣事,有时会指着路旁新奇的草木问他是否认得,不过大多得不到回答,但她乐此不疲。
沈千浪虽很少回应,但雁棠雪能感觉到,他并非完全封闭。
她说话时,他会微微侧耳倾听,她指出某物时,他的目光会随之移动。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座年久失修的山神庙落脚。
庙宇残破,夜风裹挟着湿气从破窗灌入,凛冽刺骨。
雁棠雪裹着薄毯,依旧有些微微发抖。
沈千浪默默将火堆拨得更旺,跳跃的火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在雁棠雪又一次因寒冷而轻轻吸气时,他站起身,将自己那件半干的外衫递了过去。
“披着。”
语气依旧平淡,不带波澜。
雁棠雪接过还带着他体温和清冽气息的衣衫,心头一暖,低声道:“谢谢。”
夜里,庙外风雨声更急。
雁棠雪靠着斑驳的墙壁,难以入眠。
沈千浪不说话,她便看着对面闭目盘坐的人影,仔细打量。
终于,雁棠雪忍不住轻声问:“沈千浪,你的武功……很厉害吗?”
沈千浪微微睁眼,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尚可。”
他回答得简短。
雁棠雪拨弄着火堆,看着跳跃的火苗,忽然又轻声问道:“那,你有家吗?”
似乎被她跳跃的思维给愣了神,沈千浪手指微微一顿。
只过了一瞬,他便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没有。”
“那……你的父母呢?”
雁棠雪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
沈千浪沉默了片刻,久到雁棠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火堆里一根枯枝爆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不记得了。”
他最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自幼漂泊,无根之木,随波之萍。”
雁棠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十几年无忧无虑的她完全无法想象,一个人如何能在完全不记得来处,没有归途的情况下长大。
“那……以前,有人陪你一起走吗?像……像我们现在这样?”
她犹豫着,还是问出了口。
沈千浪目光落在跃动的火焰上,仿佛那里面能映出过往虚无的痕迹。
“没有。”
他回答得依旧简洁。
二十八载寒暑,风雨独行。
他像一块被遗弃在旷野的顽石,习惯了酷暑严寒,习惯了寂静无声。
无人问他冷暖,无人与他同行,他也早已将这孤绝视为生命的常态。
直至在这衡州城临河的茶肆里,遇到了这个执拗地端着茶壶坐到他面前,试图用笑容驱散他周身寒意的少女。
雁棠雪看着他被火光勾勒出的格外孤寂的影子,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忽然明白,他身上的那种“空”,并非天生,而是长久绝对的孤独所淬炼出的漠然。
不欲再这个问题上多问,雁棠雪收回目光,微微叹了口气。
过了片刻,雁棠雪眼角又扫过他手边的刀鞘。
“沈千浪,你的刀是不是特别厉害?我看它好像……跟你很久了?”
这一次,沈千浪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抚上刀鞘,那动作轻柔得近乎珍惜,与他平日的冷硬截然不同。
“它……其实只是一把普通的刀……不过……跟了我很久。”
他补充道,声音在风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久到……它已不只是刀。”
雁棠雪似懂非懂:“怪不得我看你刀鞘已然很旧了……”
火光在沈千浪的眼眸里跳动,倒映出刀身的轮廓。
“铿!”
刀已出鞘。
造型便是一把普通刀的造型,看上去并无什么奇特之处,只是刀身处,生出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沈千浪用手抚过刀身。
“此刀……与我性命交修,但……刀身已至极限,寻常匠人,锻不住它的意,也承不住我的念。”
这般机巧的话雁棠雪自然是听不懂的,她扭头看了看自己身边的梨花。
刀剑,还会有意么?
她虽不懂,但隐约感觉到,这把刀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我明白了。”
她轻声说,不再多问。
破庙里只剩下风雨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