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逃出荒城,程虎现身助(2/2)
“怎么进去?”他抬起头,看向程虎,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连陈无戈自己都清晰地感觉到了某种变化。从前,他的人生关键词是“逃亡”、“躲避”、“守护”。而此刻,“潜入”、“反击”、“阻止”成为了新的核心。这简短的三个字,标志着他从被命运驱赶的猎物,正式转变为直面风暴、主动出击的猎人。
程虎的嘴角再次向上扯了扯,那道伤疤也随之牵动。那不是一个轻松的笑容,而是一种“果然如此”、“早就在等这一刻”的、混合着欣慰与决绝的表情。
“我可以安排你们乔装混进去。”程虎迅速收起地图,语速加快,“明天清晨,有一支往赤炎城运送‘特殊矿石’的商队要从西边隘口出发。通行文书齐全,押运头目是我早年布下的一颗暗子。你和这丫头,扮成他临时雇佣的随行护卫,我能把你们平安送进赤炎城,再设法接近通天峰区域。”
陈无戈没有立刻应允。风险显而易见。七宗对赤炎城的控制盘根错节,眼线密布,乔装潜入看似稳妥,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但他也明白,在敌我力量悬殊、对方又严阵以待的情况下,这或许是唯一有可能接触到核心、并寻机破坏的计划。秘境试炼赋予了他新的力量,但决定这场生死博弈胜负的,往往是情报、时机与出其不意。
“你需要我做什么?”陈无戈问,目光平静地看着程虎。
“不需要你额外做什么。”程虎摇头,独眼坦然地迎上陈无戈的目光,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一种历经十二年颠沛流离、生死相隔后,依然未曾磨损半分的、纯粹的忠诚与担当,“只要你点头,说一句——‘信我’。”
陈无戈看着那只映着自己身影的、锐利而坦荡的独眼。十二年光阴,足以改变太多人和事,但有些东西,似乎真的可以在血与火、背叛与坚守的淬炼中,历久弥坚。
他缓缓地、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信你。”
三个字,清晰,沉稳,落地有声。
程虎咧开嘴,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甚至带上了几分如释重负的畅快。他不再多言,利落地将羊皮地图重新卷好收起,盖好木箱。然后从马车另一侧的车架下,取出一个准备好的包袱,抖开,里面是两套衣物。
他先将一套扔给陈无戈——黑色劲装,布料结实耐磨,袖口与衣襟处用暗线绣着简练的猛虎纹路,正是往来于赤炎城与边塞的商队护卫常见装束。
“换上。”程虎言简意赅,“我们得赶在天黑前动身,绕开官道上的几处明哨。追兵很快会发现那三只‘老鼠’的尸体,到时候这片区域都会被翻个底朝天。”
陈无戈接过衣服,却没有立刻更换。他先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阿烬放下,让她背靠着坚固的车轮,避免倾倒。阿烬依旧无知无觉,脸色在风沙中显得有些苍白,但呼吸绵长,并无紊乱迹象。陈无戈伸手,用手背再次探了探她的额温,略高于常温,但远未到发烧的程度,应是火纹之力消耗过度后的自然反应。她锁骨处的焚骨火纹依旧沉寂,只在他指尖轻触时,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光,仿佛在沉睡中依然保留着一丝对外界的本能感应。
“她状况如何?”程虎蹲下身,独眼仔细打量着阿烬。
“无碍,只是力竭。”陈无戈简短回答,不愿多言。
“力竭也好。”程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这种时候,她越是安静,越不容易暴露。那火纹……是福也是祸。一旦失控爆发,十里之内,想不察觉都难。”
陈无戈默然点头。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阿烬的力量是保护她的屏障,也是招致灾祸的灯塔。越是接近七宗的核心势力范围,就越要如同行走在刀尖,极力收敛她的气息,如同隐藏一簇随时可能燎原的星火。
他开始动作利落地脱下身上那件沾满秘境尘埃、浸透汗水的粗布旧衣,换上了程虎准备的黑色劲装。衣服出人意料地合身,肩部略宽,便于活动与发力,腰身收束,不影响背负与战斗。腰带上特意预留了两个空置的刀鞘插扣,正好用来安放他那柄用布条层层包裹的断刀。他将断刀仔细归鞘,用剩余的布条再次将刀柄与手掌可能接触的部位缠紧,确保在任何剧烈动作下都不会脱手。每一个动作都熟练、沉稳,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融入本能的战斗韵律。
程虎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独眼中光影变幻,忽然开口道:“你变了,少主。”
陈无戈缠裹布条的手指微微一顿。
“从前你走路,习惯性地微低着头,肩背也有些收着,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看见,或者怕看见太多东西。”程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岁月沉淀下的精准观察,“现在不一样了。你脊梁挺得笔直,眼神定得很,看东西的时候……是‘看进去’,不是‘掠过去’。”
陈无戈没有回应,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将最后一截布条尾端塞紧。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变了。秘境之中,那三重心魔幻境,逼他直面的是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愧疚与存在危机。当他站在黑曜石平台的绝对虚无里,用尽灵魂之力吼出“我——是——陈——无——戈”时,某些东西就被彻底打破了,同时,某些更坚韧的东西被锻造了出来。他不再仅仅是那个只想护住身后女孩、在夹缝中求生的流浪刀客。他是北境陈氏最后的血脉,是《Prial武经》完整战魂的继承者,是先祖托付的肩负者,是那个必须向着最深的黑暗与最烈的风暴,挥刀前行的人。
“少主。”程虎忽然上前一步,单膝触地,姿态庄重。他从自己右腿的靴筒内侧,缓缓抽出一柄短匕。匕首无鞘,刀身呈现出一种历经无数打磨与擦拭后的、沉静的乌黑色,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只在靠近护手处,有两个几乎被磨平的细小铭文。程虎双手平举,将匕首呈到陈无戈面前。
“这把‘乌鳞’,是当年……老家主贴身侍卫长的佩刃。他战死后,我替他收着,带了十二年。”程虎的声音低沉而肃穆,“今日,物归原主,交还陈家的主人。”
陈无戈看着那柄看似平凡无奇、却隐隐透着一股久经杀伐沉淀下来的森然气息的短匕。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
入手比想象中更沉,冰凉的触感之下,似乎能感受到一丝极淡的、属于金属本身的余温。刃口薄如蝉翼,在昏黄光线下流转着一线若有若无的冷光,依旧锋利无匹。
他没有道谢,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辞。只是仔细地将这柄名为“乌鳞”的短匕,插进了自己左腿外侧一个特制的、隐藏式皮质刀袋中。
然后,他弯下腰,动作无比轻柔却又无比坚定地将昏迷的阿烬重新抱起。阿烬在他臂弯里轻轻动了一下,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开合,似乎想发出什么音节,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轻、极倦的叹息,气息拂过他的颈侧。
“走吧。”陈无戈对程虎说,目光已投向风沙弥漫的前路。
程虎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回马车前端。他撮唇发出一声短促而响亮的口哨。哨音刚落,远处几座沙丘与岩石的掩蔽后,影影绰绰地走出了十余人,牵着马匹,赶着几头负重的驼兽,队伍中还跟着两辆装载货箱的板车。这些人装束各异,但眼神精悍,行动默契,对陈无戈的出现并未表现出任何惊讶或议论,只是沉默而迅速地各就各位,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且早已得到明确指令的队伍。
马车的驭手位置旁,特意留出了副驾的空间。程虎一抖缰绳,利落地跃上车辕坐稳。陈无戈抱着阿烬坐进他身旁的位置,将阿烬小心地安置在自己身侧,让她靠着自己肩头,并用一手稳稳揽住她的肩膀,以缓冲路途的颠簸。
“坐稳,路不太平。”程虎低喝一声,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发出清脆的炸响。
马车在一阵吱呀声中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混杂着碎石与沙砾的地面,开始加速。荒城那片断壁残垣在越来越大的风沙中迅速后退、模糊,最终只剩下一个轮廓,如同大地上一块无法愈合的陈旧伤疤。那座承载了太多记忆的破庙,早已消失在视野之外。
陈无戈知道,自己生命中的某一个阶段,连同那座破庙,已经被永远地留在了身后。他不会,也不能再回去了。
前方,是通往赤炎城方向、在风沙侵蚀下早已不甚分明的古老官道。两侧是望不到尽头的、起伏不定的黄色沙丘,如同凝固的怒涛。天空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边缘透着不祥的暗红,远处隐约有沉闷的雷声滚动。风势还在增强,卷起的沙砾抽打在车篷和人的衣甲上,噼啪作响。马车前方,一面略显破损的黑色旌旗在狂风中猎猎狂舞,旗面上用金线绣出的猛虎图案在风沙中时隐时现,张牙舞爪,仿佛随时要挣脱布帛的束缚,扑入这昏天黑地之中。
程虎双手稳稳握着缰绳,目光如同钉在前方的风沙线上,脖颈间的肌肉因用力而微微隆起。
“少主,”他忽然开口,声音混杂在风沙的呼啸中,却异常清晰,“过了前面那道隘口,往后的路……怕是比咱们之前走过的所有路,加起来还要难走。”
陈无戈闻言,微微侧头,先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头、眉心依旧微蹙的阿烬,然后抬起眼,望向前方那被风沙与低垂雷云笼罩的、未知而凶险的旅途。
“我知道。”他回答,声音平静,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带着不容动摇的沉重。
马车不再言语,只是倔强地向着风沙深处驶去。车轮滚滚,碾压着荒芜,黄沙被急速旋转的车轮扬起,又迅速被更猛烈的狂风卷向更高的天空,遮蔽了本就黯淡的天光,也模糊了来时的痕迹。车轮的滚动声、驼兽的响鼻声、狂风的呜咽声、旗帜的烈烈声……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混乱而执拗,仿佛一曲苍凉悲怆、却又隐含不屈斗志的古老战歌,在这无人旷野中兀自奏响,尚未抵达高潮,亦不知终章何在。
陈无戈的手,始终虚按在腰间断刀的刀柄上。五指收拢,指节因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泛白。他的眼神穿过迷蒙的风沙,望向前方,那里不再有犹豫、躲闪或侥幸,只有一片淬过火、沥过血后的沉静与决绝。
他知道,告别了秘境的试炼,告别了过去的逃避,真正的、决定生死与存亡的战斗,其序幕,此刻才被这荒原上的狂风,正式掀开一角。
就在马车即将冲入前方一道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峡谷隘口时——
风,毫无征兆地,停了。
刹那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狂沙坠落,呜咽止息,连车轮碾过沙石的声音都变得异常清晰。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洁白柔软的羽毛,失去了风的托举,从骤然凝滞的空气中缓缓盘旋、飘落,最终,轻轻巧巧地,落在了陈无戈膝前的车辕前端。
羽毛静静地躺在那里,纤尘不染,与周遭荒芜暴烈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个突兀的、充满隐喻的句点,又或是一个无声的、关于命运拐点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