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回响(1/2)
那光,惨白惨白的,不是日光,也不是烛火,像是蒙了层灰的劣质玻璃罩子后面,钨丝烧到极致将断未断时憋出来的那种光,硬邦邦、冷冰冰地铺开,把周遭的一切都照得棱角分明,却又死气沉沉。空气里一股子怪味——陈年的灰尘,刺鼻的消毒水,烧焦的毛发,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甜得发腻的油脂焦糊气,混在一起,稠得化不开,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那嵩趴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每一声都扯得五脏六腑生疼,嘴里那股子腥甜粘稠的“河水”味儿还没散尽,混合着地面积尘的土腥气,恶心得他直干呕。身上湿透的衣裳紧贴着皮肉,被这冰冷干燥的空气一激,冻得他牙关直打颤。
他勉强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厂房,又或者……是某种仓库。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积着厚厚的灰尘,有些地方还留着拖拽重物的暗褐色痕迹。头顶很高,是裸露的、锈迹斑斑的钢梁,上面吊着几盏发出惨白光线的长条形灯管,灯管上同样蒙着灰,光线因此更加浑浊无力。墙壁刷着半截早已斑驳脱落的淡绿色墙漆,下半截则是暗黄色的污渍。
最引人注目的是,厂房里整齐排列着许多巨大的、长方形的、铁灰色的金属柜子,像一口口竖起来的棺材,又像巨大的档案柜。柜门紧闭,表面凝结着水珠和油腻的污垢。在这些柜子之间,纵横交错着许多粗大的、包裹着黑色保温棉的管道,有些管道上还挂着锈蚀的阀门和压力表,全都沉默着,透着一股子被遗弃的冰冷。
而那种低沉、持续、有节奏的机械轰鸣声,就来自厂房深处,被这些柜子和管道遮挡着,看不真切源头。至于那仿佛无数人同时在低沉啜泣、呓语的声音……那嵩凝神细听,却又好像只是管道内气流摩擦的呜咽,或者是远处机械共振产生的幻听?可那声音里明明夹杂着模糊的音节和情绪,时远时近,缭绕在耳际,挥之不去。
这里……绝不是“墟界”了。那种粘稠的黑暗、诡异的河水、肉质的墙壁,都不见了。但这里同样绝非善地。这冰冷、规整、充满工业废土感的环境,比之前的诡谲恐怖,更多了一种非人的、系统性的压抑。
他挣扎着完全站起来,湿透的鞋子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模糊的水印。怀里,《忘川渡》的画轴依旧微微发烫,贴着胸口,是这冰冷环境中唯一一点不合时宜的暖源。他想起陈伯,想起那最后燃尽的身影,心头一阵刺痛。是这画轴,还有陈伯最后的力量,把他送到了这里?
这里是哪儿?梅子敬、阎七、吴常、秦太监他们呢?还困在那个恐怖的“水牢”里吗?
他必须弄清楚。
他顺着惨白灯光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厂房空旷得可怕,他的脚步声被放大,带着回音,更添诡异。那些巨大的金属柜子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具具等待唤醒的钢铁巨尸。他走过一个柜子时,无意中瞥见柜门上用模糊的白色油漆写着一串编号:“B-17-43”。编号曲的符文,又像是个盖章。
他心中一动,继续往前走,发现几乎每个柜门上都有类似的编号和红色印记,只是编号不同。
这些柜子里……装着什么?
他不敢深想,加快脚步,朝着机械轰鸣声传来的方向走去。绕过几排柜子和纵横的管道,眼前豁然开朗。
厂房深处,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用半人高的矮墙隔开。矮墙后面,是几台更加庞大、结构复杂的金属机器。机器的主体是一个巨大的、圆筒形的炉膛,炉膛外面包裹着厚厚的保温层和金属外壳,上面布满了仪表、阀门和粗大的管道接口。炉膛一端连接着一个带有轨道和推板的进料口,另一端则是一个较小的出料口,下方接着一个方形的、同样金属制成的收集槽。炉膛正上方,一根粗大的烟囱直通厂房顶部,隐没在昏暗里。
一台机器正在运作。炉膛内部发出暗红色的光,透过观察孔映出来,将周围一小片区域染上不祥的色调。低沉的轰鸣正是从它内部传来,伴随着某种持续的、高频的“嗡嗡”声和隐约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剧烈摩擦崩解的“簌簌”声。炉膛顶部的烟囱微微震颤,却没有烟冒出,只有一股股灼热、干燥、带着浓烈焦糊甜腥气的热浪,不断散发出来。
这是一台……焚化炉。
而且是正在工作的焚化炉。
那嵩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尾骨猛地窜上头顶,瞬间四肢冰凉。他见过火葬场的焚化炉,但眼前这台,更巨大,更冰冷,更……工业化。它不像是在处理逝者,更像是在进行某种标准化的销毁流程。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焚化炉旁边,靠近进料口轨道的阴影里,站着几个人。
不,那不是活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戴着同样颜色的帽子,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如同蜡像。他们的身体姿态僵硬,有的手里还拿着长长的铁钩或推板,保持着工作的姿势,却凝固在时间里。他们的脸上……同样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仿佛融化后又凝固的平面,在炉膛暗红光芒的映照下,反射着诡异的光。
和船厂里那个“工奴”残影一样!是另一种被固化的“存在”!
那嵩屏住呼吸,慢慢后退,想把自己藏在管道后面。
其中一个“工人”的头部,却极其缓慢地,朝他所在的方向,“转”了过来。那没有五官的平面对准了他。
然后,一个平板、单调、带着电流杂音,仿佛老式收音机里传出的声音,从那“面部”位置响了起来:
“新……料?”
声音不大,却在这机械轰鸣和诡异呓语的环境中,清晰地刺入那嵩耳中。
“不……我不是……”那嵩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干涩。
那“工人”似乎“听”到了,它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那平板的声音继续响起,像是设定好的程序在运行:“编号……录入……工序B-17……准备……”
它的话语断断续续,夹杂着杂音。与此同时,那焚化炉进料口的轨道,忽然“咔哒”一声轻响,自动向那嵩的方向延伸了一小段!炉膛内部的暗红光芒也似乎更亮了些,那股焦糊甜腥的热浪更加灼人。
它把他当成需要处理的“料”了?!
那嵩头皮发麻,转身就想跑。但另一个方向,另一个原本背对着他的“工人”,也无声无息地转过了身,挡住了去路。同样没有五官的脸“望”着他。
“流程……不可中断……”平板的声音从两个“工人”的方向同时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机械的冷酷。
前后夹击!那嵩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手无寸铁,只有怀里发烫的画轴。画轴……陈伯的画!
他猛地想起陈伯在酒肆里,用那半截艾草,轻轻一吹的画面。想起陈伯最后化作火焰投入渡魂灯的情景。想起这画轴是陈伯留下的“酒钱”,是与这“墟界”(或者说,与这诡异世界不同层面)产生联系的凭证!
生死关头,他来不及多想,一把从怀里抽出那幅《忘川渡》画轴,也顾不得是否损坏,猛地将其展开!暗黄的画纸,沉黯的墨色,寂寥的河,微佝的背影,在惨白的灯光和炉膛的红光交织下,显得格外萧索,却又格外真实。
他将画轴高高举起,正对着那两个逼近的、无面的“工人”。
“我……我有这个!陈渡!认识吗?!清江浦的陈渡!”他嘶声喊道,声音因恐惧和激动而变调。
画轴展开的刹那,怀中的暖流骤然加强!画纸上,那条寂寥的运河墨色似乎活了过来,隐隐有水光流动。那个微佝的背影,也仿佛更加清晰,甚至……微微动了一下。
两个“工人”的动作,同时顿住了。
它们那没有五官的平面,“注视”着那幅画。炉膛的轰鸣和诡异的呓语声似乎也减弱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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