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共念(1/2)
渡魂灯提在梅子敬手里,那斑驳诡异的光映着水面,也映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光柱不再向上,而是软塌塌地垂着,灯罩里各色火焰缓慢翻搅,映出的影子在湿滑石阶和幽暗水面上拉长、扭曲,活像一群挣扎的困兽。
那嵩说要试,梅子敬却没立刻把灯递过去。他盯着灯笼里那缕缠绕在火焰核心的淡金色细线——那是他自己“没死透”的赤诚心火所化。又看看那嵩苍白却坚定的脸,还有他手里紧攥着的、微微发烫的血契纸人。
“那大人,”梅子敬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带着回音,“此灯关乎我等生死。你与陈老先生渊源最深,或可一试。但需谨记掌柜所言,灯不能离手,光不能灭。”他顿了顿,看向其他人,“我等需围护左右,一旦有异,立刻接应。阎兄、吴老,劳烦戒备四周,尤其留意水中。”
阎七点点头,无声地挪到石阶边缘,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墨绿色的水面。吴常则从袖中摸出几枚颜色晦暗的钉子,看似随意地插在众人周围的石板缝隙里,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圈,隐隐有股阴寒之气弥散开来。李三滑扶着神志不清的秦太监退后两步,眼睛却死死盯着灯笼和那嵩。
那嵩深吸一口带着腐朽与微腥的空气,从梅子敬手中接过“渡魂灯”。灯柄入手冰凉沉重,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仿佛提着的不是一盏灯,而是一块凝结了众人痛苦记忆的铅块。灯光落在他脸上,他感到眉心那点与灯笼的微弱联系骤然加强,脑海中浮现出一些破碎的、不属于他的画面和情绪——花小乙幼年的饥饿与恐惧,秦太监深宫的惶惶不可终日,吴常毒杀同门后的梦魇,阎七冰冷杀意下的羁绊,甚至还有梅子敬那份染脏却未死的赤诚……纷乱杂沓,让他一阵头晕目眩。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忽略这些干扰,目光投向水中木林边缘那几根颜色略浅、形态稍异的木桩。陈伯的“标记”……就在那里。
他提着灯,小心翼翼地从石阶向下走了两步,冰冷的幽暗水面近在咫尺。灯光照过去,那几根木桩的细节更清晰了些。它们的确不像其他木桩那样焦黑扭曲得毫无生气,表面虽然也有勒痕灼迹,但木质纹理间隐约透出一种暗沉的红褐色,像是干涸的血,又像是某种顽固的生命力被强行压抑后残留的痕迹。其中一根较细的木桩中部,似乎有一小块区域的颜色格外不同,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类似老桃木芯的深赭色。
就是那里!
那嵩心中一动,提着灯,又往前挪了半步,几乎站到了水边。他努力集中精神,回想陈渡的一切——清江浦老宅油灯下的侧影,运河边默默祝祷的佝偻背影,酒肆中枯坐闭目却暗藏深意的眼神……还有那句无声的嘱托:“运河……桃木……找‘根’……”
随着他的回想,他感到手中灯笼微微一震!灯罩内,那原本缓慢翻搅的斑驳火焰,突然加速旋转起来!尤其是那点由他贡献的、带着泥土草木气息的淡黄色光晕,变得异常活跃,竭力向灯罩边缘,朝着那根特殊木桩的方向“靠拢”,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吸引!
与此同时,那根木桩上那块深赭色的区域,竟也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沉睡的眼皮忽然颤动!
“有反应!”李三滑低呼。
那嵩强压住心头激动,将灯笼又向前递了递,让灯光更多地笼罩住那根木桩。眉心与灯笼的联系炽热起来,他闭上限,不再用眼睛看,而是尝试用那种奇异的“感觉”去“触碰”木桩上的标记。
就在他精神集中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低沉、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又像是无数细碎声音汇聚成的共鸣,通过灯笼、通过眉心、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眼前并非一片黑暗,而是骤然炸开无数破碎而飞速闪过的画面与声音!
·浑浊的河水拍打着破损的河堤,堤岸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地望着河心。一个穿着破烂官服的人站在高处,嘶喊着什么,却被风雨和哭声淹没。
·一根巨大的、需要数人合抱的桃木被无数民工喊着号子,艰难地竖起,打入河床深处。木头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咒。
·深夜,河边简陋的法坛。一个年轻许多、背脊尚挺直、眼神清亮却充满疲惫的身影(是陈渡!)正将一捧混合着艾草灰和符纸灰的泥土,撒入奔腾的河水中,口中念念有词。他身边跟着几个同样神情肃穆的学徒。
·轰隆隆的巨响,堤坝崩塌,洪水滔天,无数哭喊与房屋倒塌声混杂。那根巨大的桃木桩在洪水中屹立,顶端却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暗红色的、如同血泪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滴入浑浊的洪水。
·还是那个法坛,但更加破败。年轻的陈渡跪在坛前,面前摆着那根开裂渗血的桃木桩的一小截碎片。他双手颤抖地抚摸碎片,眼中尽是悲怮与茫然。周围的学徒只剩下一个,也是满脸恐惧。
·画面跳跃,陈渡老了,背驼了,独自一人走在干涸龟裂的河床上。他在那些巨大的、已经枯死或半枯死的桃木桩间穿行,时而驻足,用手指触摸上面的刻痕,口中低语。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悲怮,渐渐变成一种沉重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但那平静深处,似乎还燃着一点极其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火星。
·最后一个画面:就是在这片幽暗的水下空间!年老的陈渡(与酒肆中模样相仿)独自驾着一艘小得多的破木船,靠近这根颜色略浅的木桩。他伸出枯瘦的手,按在木桩那块深赭色的区域上,闭着眼,嘴唇翕动,仿佛在与木桩交流。许久,他收回手,掌心似乎多了一点微弱的光,他小心地将那点光按入怀中。然后,他看向头顶无尽的黑暗水域,眼中闪过决绝,调转船头,向上划去……
画面至此戛然而止!
那嵩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额头上冷汗涔涔,后背的衣裳也湿透了。手中灯笼里的火焰恢复了缓慢翻搅,但光芒似乎比刚才稳定、凝聚了一些,尤其是那缕淡黄色的光晕,更加明亮。
他明白了!这根木桩上的“标记”,是陈渡留下的!是他早年参与某次大型镇河(或治河)仪式时,一根作为核心的“镇河桃木”断裂后,残留在此的一块碎片!陈渡后来多次来到这里,与这块碎片(或者说与其中残留的“念”)沟通,试图从中找到“渡”的另一种可能,或者……至少保留一点“根”性不灭的证据。他最后从这里带走了一点“光”,那是什么?是他自己的一部分“念”?还是从这碎片中提取出的、尚未完全被“怨”与“业”污染的“渡”之真意?
“那大人,你看到了什么?”梅子敬急声问道。其他人也紧张地望着他。
那嵩定了定神,将自己看到的破碎画面和感受,拣要紧的快速说了一遍,尤其是关于陈渡最后从此地带走一点“光”的情节。
“……陈伯带走的‘光’,可能就是掌柜说的,还没被完全磨灭的‘渡’之力的一点引子。”那嵩喘着气总结道,“他后来在上面(酒肆)留下的画,还有他的作为,可能都与此有关。”
梅子敬眼中精光闪烁:“也就是说,这木桩里,可能还残留着类似的东西?或者说,我们也能像陈老先生那样,从中‘借’到一点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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