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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香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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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酸,不是皮肉伤的那种尖锐的疼,也不是饿久了掏心掏肺的慌。它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顺着血脉往上游,慢慢淹到心口,再弥散到四肢百骸,最后凝在鼻腔和眼眶后头,沉甸甸、凉飕飕,带着一股子陈年的锈味儿,和这铺子里甜腥腐败的气息一搅和,让人只想干呕,却又呕不出什么来。

那嵩捏着画轴的手指关节都白了,指尖传来粗砺纸面的触感,才勉强定住神。铺子里暗,只柜台上头悬着一盏油灯,灯焰也是幽绿幽绿的,比酒肆里还小,扑闪扑闪,照得四下里影影绰绰。货架上堆满了东西,一捆捆的红烛,粗的像儿臂,细的如筷子,蒙着厚厚的灰;一沓沓的黄裱纸、金银元宝,叠得倒是整齐;还有些纸扎的童男童女,穿着红绿衣裳,脸蛋涂得惨白,腮上两团刺目的胭脂,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瞅着门口,咧着鲜红的嘴。

靠墙还立着几个半成品的纸人,竹篾架子支棱着,惨白的纸壳子还没糊全,露出里头空荡荡的腔子。整个铺子,就是一个巨大、沉默、落满灰尘的祭品仓库。

柜台后头,慢吞吞站起一个人影。佝偻着背,个子不高,穿着件分不清本色的油腻长衫,一只手扶着柜台边,走起来脚有些拖沓,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挪到油灯下,那灯光便照亮了他半边脸。

是个干瘦的老头儿,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眼皮耷拉着,遮住了大半眼珠子,只从缝隙里透出两点浑浊的光。最奇的是他的嘴,似乎有些歪,左边的嘴角不自然地向下撇着,说话时总像含着什么东西,带着浓重的鼻音。

“买香烛……还是……订棺材啊?”他又问了一遍,浑浊的眼珠在那嵩脸上,和他手里的画轴上,缓缓扫过。

那嵩喉咙发紧,想起酒肆掌柜的嘱咐,举起画轴,将画角那“忘”字朝向对方,努力让声音平稳些:“掌柜的……引荐。想请……请位‘宾客’。”

老头儿——黄掌柜的目光在那“忘”字上停驻了片刻,歪着的嘴角似乎更往下撇了撇,鼻音更重了:“老酒的画……舍得拿出来了?”他伸出鸡爪似的手,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黑乎乎的,“拿来,瞅瞅。”

那嵩犹豫一下,还是上前几步,隔着柜台,将画轴递了过去。黄掌柜接画的手很稳,展开的动作却慢得像怕惊醒了什么。幽绿灯光下,《忘川渡》的墨色显得更加沉黯死寂。他盯着画,尤其是画角那“忘”字,看了许久,久到那嵩觉得更漏的沙都快流尽了。

“是了……是他的‘忘川’。”黄掌柜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追忆,又像是……讥诮?“老酒用这画,换了句话。你……想用这画的‘引荐’,换什么?”

“一位……能去三更酒肆安坐的‘宾客’。”那嵩赶紧道。

黄掌柜歪着嘴,似笑非笑:“宾客?我那铺子里,能当‘宾客’的……可不多。”他目光扫过那些纸扎童男童女,“这些不成,太轻,坐不住。那边几个……”他指了指半成品的纸人架子,“架子都没糊全,见不得光。”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那嵩脸上,浑浊的眼珠里那两点光,忽然变得有些锐利:“活人……不成。死人……你带不进来。剩下的……就只有些‘半吊子’了。”

“半吊子?”那嵩不解。

“就是……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忘不了又走不脱的‘东西’。”黄掌柜慢悠悠道,“我这儿,恰好有一位。脾气嘛……有点怪。价钱嘛……也不便宜。”

“什么价钱?”那嵩心提了起来。

黄掌柜不答,反而问:“外头……是三更酒肆的老酒让你来的吧?他还差几位‘宾客’?”

“四位。”

“四个……”黄掌柜歪着嘴算了算,“老酒的画,抵一个引荐资格。我这儿的‘半吊子’,可以给你。但带他走的价钱……你付不起。”

那嵩心一沉:“那……”

“不过,”黄掌柜话锋一转,浑浊的眼睛盯着那嵩,“你可以‘赊账’。”

“赊账?”那嵩更懵了。这鬼地方还能赊账?

“对。”黄掌柜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蛊惑的味道,“我这‘半吊子’,你先领走,去应付了老酒的规矩。这账……记在你身上。等你……或者你的同伴,谁能从这‘三更墟’出去,或者……去到更深的地方,见到了‘那位’,替我问一句话,带回一个答案。这账,就算平了。”

“那位?是哪位?问什么话?”那嵩听得云山雾罩。

黄掌柜却摇摇头,讳莫如深:“你现在不必知道。等你真能走到那一步,自然明白。你若答应,我便把那‘半吊子’交给你。若不答应……”他作势要将画轴卷起。

那嵩急道:“我答应了!可是……我怎么知道您说的‘那位’和问题是什么?万一我永远走不到那一步呢?”

黄掌柜歪嘴笑了笑,那笑容在幽绿灯光下说不出的诡异:“那这账……就永远欠着。你,或者你的子孙,你的血脉因果牵连者,总有一日,要还。在这墟界,或者……在别处。”

这代价听起来虚无缥缈,却又沉重得让人心悸。子孙?血脉?那嵩背脊发凉。但他没有选择。更漏将尽,门外还有三个凶神恶煞的同伙等着“填补”。

“我……答应。”那嵩咬牙道。

“空口无凭。”黄掌柜从柜台底下摸索出一张暗黄色的、裁剪成小小人形的粗糙纸片,又拿起一支秃了头的毛笔,蘸了点不知是什么的暗红色液体,在纸人身上歪歪扭扭画了个符号,然后递到那嵩面前,“按个手印。用你的血。”

那嵩看着那暗红发黑的符号,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祥预感。但他想起门外流逝的时间,想起梅子敬秦太监他们可能的遭遇,想起昏迷的罗桑……他伸出右手食指,在嘴边咬破,挤出一滴血珠,颤巍巍按在那纸人的符号上。

血珠渗入粗糙纸面,那暗红色的符号猛地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是颜色似乎深了一点,透着一股子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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