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屏后,锋芒(2/2)
殿中气氛已紧绷到极致,如同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石重贵没有再看耶律敌鲁,而是转向殿中噤若寒蝉的百官,声音平稳:
“今日议事已毕。契丹国书,朕已收悉。尔且退下驿馆,待朕与朝臣详议后,另备国书相答。”
他称“尔”,不称“卿”,更不称“使”。
这是逐客令。
耶律敌鲁死死盯着他,盯了足有十息,终于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带着随从大步离去。皮靴踏在金砖上,每一步都重如闷雷。
殿外,马蹄声急促远去,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殿内,依旧死寂。
景延广收剑入鞘,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不知是满意,还是更深沉的忧虑。
冯道垂着头,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终于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将地上破碎的玉盏碎片一片片拾起,拢入袖中。
石重贵仍立在御案后,一动不动。他望着殿外那片漆黑的夜空,良久,才低声开口:
“景卿。”
“臣在。”
“自今日起,凡边关奏报、军械粮秣、武官铨选,一律直呈御前,不必经枢密院先行。”
这是要绕开冯道等文臣体系,将兵权与边防要务牢牢收归手中。
景延广眼中精光一闪,抱拳沉声道:“臣遵旨。”
“另,太原、潞州、魏博三处镇兵,自明岁起,每年轮调五千至晋阳周边屯驻,由你亲自督训。番号、编制、饷额,你与兵部另拟条陈。”
这是要培植绝对忠于自己的禁军核心,逐步削弱旧藩镇势力,更是为未来与契丹可能爆发的冲突,做最坏准备。
“臣……领旨。”
石重贵终于转过身。烛火映在他年轻的脸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他看向殿中那些或惊惶、或疑虑、或暗自盘算的臣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朕今日之言,非一时意气。契丹豺狼也,得陇望蜀,欲壑难填。我大晋欲存,不可永为藩属。今当整军经武,积蓄钱粮,以待时变。”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那夜色深处,仿佛有巨兽蛰伏:
“燕云一日未复,此耻一日未雪。朕纵不能亲提三尺剑复之,亦不可使子孙永沦臣虏。”
“此事,朕意已决。诸卿不必再谏。”
殿中无人应声,也无人敢谏。
秋夜的风,终于将殿角那面晋字旌旗彻底撕开一道裂口,绸帛裂帛声尖锐而绵长,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也如同一道出征的号角。
数日后,契丹上京。
耶律德光看完耶律敌鲁带回国书与口述,没有发怒,反而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草原上凛冽的风。
“称孙,不称臣?”他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杯中马奶酒微微晃动,“朕的这位‘侄皇帝’,比他父亲,有骨气。”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走出毡帐,望向南方天际。
“骨气……是好东西。”他淡淡道,“可惜,历来有骨气的南人皇帝,都没什么好下场。”
他不再言语,帐外只有风吹草低的呜咽声。
而在晋阳宫那间偏僻的书房内,灯烛彻夜未熄。石重贵伏于案前,面前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十数年来他与心腹秘密搜集的契丹军制、幽云山川、河北地形图。
他左手边,是一只密封的玄铁匣,里面装着景延广密遣死士从洛阳带回的、山南李炎近年用兵方略节录。
他不愿称臣,亦不愿做契丹的傀儡。
但他也知道,仅凭后晋残破之躯,尚不足以独立抗衡契丹,更遑论收复燕云。
他需要积蓄力量。
也需要……某些特殊时刻,某些特殊的人,恰好出现在最特殊的位置。
窗外,秋更深了。
他铺开一方素绢,提笔沉吟良久,却终究一字未落,又将笔搁下,将素绢连同那个尚在雏形中的、近乎疯狂的想法,一并压入匣底。
时机未到。
他必须等。
等一个契丹松懈、中原同仇敌忾、某些势力恰好无暇他顾的……时机。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洛阳,李炎正与高行周、谢玄晖对着沙盘推演北上山河。
那一夜,洛阳灯火通明。
晋阳深宫,那盏孤灯亦彻夜长明。
两个即将决定这片土地未来命运的对手,在同一片星空下,各自沉默地磨砺着爪牙,等待着命运的发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