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雪夜,惊变(2/2)
郭从谦……那个三个月前还在冷宫墙外击鼓、求她教他识谱的伶人,如今竟一手掀翻了当朝最有权势的两个人。
而且是用那种手段——私通敌国、倒卖军械,每一条都是死罪,每一条都证据“确凿”。
太巧了。巧得让人心惊。
“娘娘……”侍女轻声唤她。
苏舜卿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雪后的庭院一片素白,干净得刺眼。可她知道,就在不远处的洛水边,那片雪早已被血染红。
她想起这些日子,郭从谦常来蕙草轩。有时是请教音律,有时只是坐着喝茶。他会说些朝堂上的事,抱怨郭崇韬如何跋扈,朱友谦如何无礼。她总是静静听着,偶尔说一两句“郭枢密性子刚直,难免得罪人”、“朱将军是武将,粗豪些也是常情”。
她从没想过……
不,她想过的。当郭从谦第一次问她“如何扳倒一个树大根深的人”时,她就该想到的。只是她以为,那至少还要等上一年半载,至少要更周密的谋划。
可郭从谦等不及了。或者说,陛下等不及了。
“好快的手……”苏舜卿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她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不是窗外的寒意,而是从心底漫上来的冷。她发现自己并不真正了解郭从谦——不了解这个被自己从冷宫深渊里拉出来、亲手推上权力之路的男人。
他能对郭崇韬和朱友谦下手如此狠辣,若有朝一日,她碍了他的路呢?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冰凉。
“娘娘,郭大人求见。”侍女在门外禀报。
苏舜卿心头一跳。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请郭大人在偏厅稍候,我换身衣裳便来。”
她需要时间,需要整理思绪,需要想清楚,该如何面对这个手上已沾满鲜血的“知音”。
紫宸殿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李存勖高坐龙椅,殿下文武百官分列,气氛肃杀得可怕。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惊惧、惶惑,还有竭力掩饰的谄媚。
郭从谦站在御阶之下,穿着一身崭新的紫色官服——那是枢密副使的服色。他垂手而立,面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悲悯。
“郭爱卿此次侦破逆案,功在社稷。”李存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擢升枢密副使,领禁军左厢都指挥使,赐金鱼袋,实封三百户。”
“臣,谢陛下隆恩。”郭从谦跪拜,声音沉稳。
殿下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郭大人忠勇可嘉!”
“为国除奸,实乃大功!”
“陛下圣明!”
那些声音里,有真心,有假意,更多的是恐惧。所有人都明白,从今日起,这个曾经的伶人,已是朝堂上最不可得罪的人之一。
郭从谦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群臣。他看到了许多熟悉的脸——那些曾经对他嗤之以鼻的,那些背后讥讽他是“伶人幸进”的,那些在郭崇韬面前对他冷眼相对的。
此刻,这些人的眼中,只剩下敬畏,或者说,畏惧。
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在他胸中升腾。那感觉比最烈的酒还醉人,比最激昂的鼓点还让人血脉贲张。
权力。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他忽然想起苏舜卿曾说过的话:“从谦,你要记住,在这宫里,要么吃人,要么被人吃。”
如今,他终于学会了怎么吃人。
退朝后,郭从谦被一群官员围住。这个道贺,那个恭维,昔日门可罗雀的府邸,转眼间便车马盈门。
他含笑应酬着,心思却已飞到了蕙草轩。
他要见苏舜卿。他要告诉她,他做到了。他要让她看看,如今的郭从谦,再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伶人。
他要……感谢她。
若不是她这些日子的点拨,他未必能如此干净利落地除掉郭朱二人。
至于那些“证据”是如何来的,那些“证人”是如何开口的,那些“巧合”是如何安排的……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赢了。
马车驶向蕙草轩。车窗外,晋阳城的街市依旧繁华,贩夫走卒,士子商人,无人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无人知道这座城的权力格局已天翻地覆。
只有宫城深处,慕容芷寝殿的窗台上,那盆她最爱的白梅,不知何时落尽了花瓣。
像是提前到来的葬礼。
而蕙草轩的暖阁里,苏舜卿终于换好衣裳,对镜理了理鬓发。镜中的女子依旧温婉秀美,可那双眼睛里,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她知道,郭从谦就要来了。
她也知道,从今日起,一切都将不同。
她抬手,轻轻抚过镜面,指尖冰凉。
这盘棋,似乎下得……有些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