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播种者（1/2）

剧烈的空间扭曲感如同潮水般退去，舷窗外奔流的光之河流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相对宁静、点缀着遥远恒星的墨色天幕。方舟号像是被从狂暴的洗衣机中甩出的破布娃娃，姿态歪斜地出现在这片陌生的星域中，引擎只剩下维持最低限度姿态调整的微弱脉动。

舰桥内一片狼藉。爆炸震落的灰尘悬浮在失重后又恢复的空气中，控制台上火花终于熄灭，只留下焦黑的痕迹和刺鼻的气味。

警报声早已沉寂——要么是系统自动修复了最致命的故障，要么是警报本身也在这场浩劫中罢工了。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几秒，随后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破。

楚铭扬趴在工程控制台上，肩膀耸动，咳得撕心裂肺，鼻腔和喉咙里满是金属粉尘和臭氧混合的呛人味道。他艰难地抬起头，抹了把脸，手背上沾着黑灰和一点干涸的血迹。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却第一时间看向主屏幕，看向那些至关重要的读数。

“跃迁……成功。”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坐标……锈蚀星河外围第三十七号临时信标区，误差……在可接受范围。”他喘了口气，双手颤抖着在残存的控制界面上操作，“主引擎……离线。备用动力……百分之八，仅够维生系统和最低限度传感器。护盾系统……彻底报废。船体结构完整性……百分之六十二，多处泄露已由应急程序暂时封闭。”

每一个数据报出，都让舰桥内的空气沉重一分。方舟号，这艘承载着他们希望与挣扎的舰船，已是千疮百孔。

然而，没有人感到绝望。

雷厉瘫坐在座椅里，厚重的“撼山”动力甲胸甲上有一道深深的、几乎穿透的灼痕，边缘的金属微微发红后又冷却成扭曲的形态。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满是汗水和烟尘的脸，咧嘴笑了起来，露出染血的牙齿：“哈哈……咳咳……咱们又他娘的活下来了！从那种鬼地方，从那两个怪物嘴里！”

他的笑声在寂静的舰桥里回荡，带着劫后余生的狂放，也感染了其他人。

林南星脸色苍白如纸，斜靠在通讯官座椅上，身体还在因为之前与星核水黾共情以及信息风暴冲击的后遗症而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睛很亮，看着舷窗外宁静的星空，嘴角漾开一个虚弱的、却无比真实的微笑。她还活着，大家都还活着，这就够了。

墨影缓缓松开几乎要嵌进控制台边缘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发白。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当她重新睁眼时，那标志性的、如同精密仪器般的冷静已经回归，尽管眼底深处是无法掩饰的疲惫。她开始有条不紊地检查信息系统的损伤，修复着最重要的数据链路。

司天辰从舰长椅上缓缓站起。他的身形有些不稳，扶了一下椅背才站稳。深灰色的制服上沾满了灰尘和汗渍，额角的神经舒缓贴片早已失效脱落，太阳穴处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隐隐跳动，残留着精神力透支的剧痛。但他站得笔直，目光扫过舰桥内每一张熟悉的脸，扫过这艘伤痕累累却依然挺立的飞船。

“青囊，汇报全员状况。”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医疗舱的通讯很快接通，青囊的声音传来，带着医者特有的平静：“苏黎意识完全清醒，生命体征稳定，正在适应长期卧床后的身体。岩石可以进行基础康复训练，其生物融合手臂功能正常，甚至……似乎有微弱的自主适应性增强。其余人员，多为体力透支、轻微脑震荡和应激反应，无致命伤。需要休整，但无碍。”

好消息。最好的消息。

“船长，”墨影忽然开口，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取着一些残存的和重新恢复的数据流，“通过K-7B恢复的静默共鸣者网络碎片，以及我们跃迁前最后截获的部分开放频道通讯……有一些关于‘星陨熔炉’战后余波的信息。”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

墨影将信息整理，简洁地汇报：

“升华者方面：其舰队受到‘信息污染’重创，虽未损失主力舰，但大量作战单位系统紊乱，被迫退出当前区域进行‘净化’。其内部通讯频道出现罕见的激烈争论，对‘低熵、混沌的原始生物’竟能掌握并运用具有‘污染性’和‘不可预测性’的‘协议级’技术表示极度震惊与警惕。‘升华回响’号已被标注为‘受污染舰船’，需进行深度隔离审查。他们对‘火种’的态度，从单纯的‘获取’，转变为混杂着忌惮与更强烈占有欲的复杂情绪。”

“时序灯塔方面：”墨影顿了顿，“‘实用观测派’凭借此次获取的、关于逆鳞在绝境中展现的‘非理性变量’、‘环境利用能力’、‘团队极端凝聚力’，尤其是最后那场‘信息风暴’的一手数据，在内部评估中获得极高权重。埃尔文指挥官所在的派系话语权显着提升。他们认为，逆鳞代表的‘混沌适应性’，可能是对抗‘观测者’周期性‘修剪’的宝贵研究样本，甚至可能是未来谈判或利用的‘筹码’。”

“而‘绝对纯净派’……”墨影的声音冷了几分，“他们将此次事件，尤其是K-7B引发的‘信息污染’，视为逆鳞已彻底‘堕落’为最危险‘宇宙病毒’的确凿证据。他们认为逆鳞不仅自身偏离‘基准’，更具备了‘污染’和‘破坏’其他文明乃至宇宙局部秩序的能力，威胁等级调至最高，主张不惜一切代价进行‘净化清除’。”

信息在舰桥内消化。敌人没有消失，反而因他们的表现而变得更加危险和复杂。升华者从傲慢的猎手变得警惕而偏执，灯塔内部的分化与博弈因他们而加剧。他们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正在扩散，未来将迎接更猛烈的风浪。

但这一次，逆鳞的成员们没有感到恐慌或沉重。相反，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疲惫、骄傲与明晰的情绪在滋生。他们不再是懵懂闯入宇宙黑暗森林的猎物，他们已经成为能搅动风云、让强大势力侧目的存在。他们用伤痕与智慧，为自己赢得了“资格”。

“船长，”楚铭扬挣扎着坐直身体，看向司天辰，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我们……我们现在算是‘火种’的携带者了，对吧？那东西，K-7B最后弄出来的……到底算什么？”

这个问题，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司天辰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悬浮在墨影身侧、光芒已恢复温和流转、但内部结构似乎更加深邃复杂的K-7B。

“那不是武器，”司天辰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舰桥中格外清晰，“至少，不完全是。那是‘可能性’的释放，是‘规则’的短暂搅动。它不直接毁灭什么，但它能让依赖绝对秩序或单一进化路径的东西……不知所措。”他顿了顿，“这就是‘开放式进化协议’的力量吗？允许混乱，拥抱变量，在不确定中寻找生机。”

他转身，面向所有队员，目光从雷厉坚毅的脸，移到楚铭扬好奇的眼，掠过墨影沉静的面容，抚过林南星苍白的微笑，仿佛穿透舱壁，看到医疗舱里苏醒的同伴，感受到每个人的存在。

“我们经历了寂静回廊的绝望，穿越了锈蚀星河的挣扎，在星陨熔炉的坟场中接受了文明的审判，在追猎与绝境中夺得了‘火种’。”司天辰的声音不高，却蕴含着千钧之力，“我们一路走来，从寻找答案的探索者，变成背负真相的逃亡者，再成为在规则夹缝中求生的求生者。”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但现在，我们获得了‘火种’。我们亲眼见证了时序灯塔‘秩序’的冰冷局限，见证了升华者‘优化’的排外偏执，也见证了‘观测者’那无法抗拒的‘修剪’法则。我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在这个宇宙中，一条路走到黑，无论这条路看起来多么强大、多么纯粹，都可能导向终结。”

他的话语，如同一道清泉，洗去疲惫，注入新的力量。

“所以，”司天辰的声音坚定如铁，“我们不能再仅仅是我们自己的逃亡者，不能再仅仅为人类的存续而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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