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苏林番外·晴婉初霁（十一）（1/2）
小年夜的雪，断断续续下到了腊月二十八，将京城内外妆点得一片琼瑶世界。
安国府后园那片特意从江南移栽过来的绿萼梅，偏在这严寒中绽出了满树晶莹剔透的花苞，映着白雪，幽香沁骨，成了京中一景。
安国夫人心情正好，便下了帖子，邀几位亲近的夫人小姐过府赏梅，顺便也请了苏芷晴，名义上是答谢她前番“传旨”之情。
赏梅宴设在后园的暖阁“疏影轩”里。
轩外老梅遒劲，轩内暖炉生香，地板上铺着厚厚的波斯毯，四角摆着银丝炭盆，烘得一室如春。
长案上陈列着各色精致的茶点果子，最显眼的是一碟碟做成梅花形状的糕饼，粉白相间，栩栩如生。
林婉儿今日穿了身鹅黄绣银线腊梅的袄裙，外罩杏子红滚白狐毛边的比甲，发间簪了支赤金点翠梅花步摇，衬得小脸莹润，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
她早早便候在二门处，一边指挥着丫鬟仆妇布置，一边忍不住频频张望府门方向。
最先到的是苏芷晴。
她今日休沐，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暗云纹的常服，外罩素色鹤氅，依旧是一贯的清雅打扮，只是腰间多系了一个素锦香囊——正是林婉儿送的那个。
林婉儿一眼便瞧见了，心中欢喜，迎上去时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芷晴姐姐来了，快里面请，外头冷。”
她亲自引着苏芷晴往疏影轩走，声音轻快，
“母亲正念叨姐姐呢，说姐姐上次送来的那套湖笔极好，她画稿时用着格外顺手。”
苏芷晴颔首：“夫人喜欢便好。今日叨扰了。”
“姐姐说哪里话，你能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林婉儿说着，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我特意让小厨房备了姐姐喜欢的杏仁茶和茯苓糕，还有新制的梅花酥，姐姐待会儿可要多用些。”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忽听府门外又传来通传声，竟是宫中女帝身边最得力的女官漓月，携着沈疏桐身边的心腹护卫沈凌一同到了。
这两位虽非诰命，却是御前和相府极有体面的人物，突然联袂而至，让安国府上下都有些意外。
安国夫人得了信，连忙亲自迎出。
漓月一身干练的深青色宫装，外披墨色斗篷，腰间悬着短剑，英气中不失沉稳。
沈凌则是一身利落的墨蓝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身姿挺拔，神色平静。
两人向安国夫人行了礼，漓月含笑道：
“夫人安好。陛下和君后娘娘听闻夫人府上绿萼梅开得好，又设了赏梅雅集，特意命奴婢与沈护卫前来，一是代陛下与娘娘向夫人致意，贺夫人新岁安康；二来也是凑个趣，沾沾府上的雅气，顺便……”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些，“陛下说，沈护卫平日里总绷着，也该让她出来松散松散，看看花儿。”
沈凌在一旁，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抱拳道：“叨扰夫人。”
安国夫人又惊又喜，连道：“陛下和君后娘娘厚爱，臣妇惶恐！漓月姑娘，沈护卫，快请进！”
心中却暗道，这哪里是让沈护卫来看花，分明是陛下和君后知晓苏尚书在此，特意派了身边最亲近的人来，既全了礼数，又隐隐有几分“撑场面”的意思。
看来，苏尚书在帝后心中的分量，以及帝后对自家女儿与苏尚书交好的态度，已是不言而喻。
一行人进了疏影轩，其他受邀的几位夫人小姐也陆续到了。
见漓月和沈凌在座，都有些惊讶，随即态度更加恭谨热络起来。
赏梅宴不拘虚礼，众人或临窗赏花，或品茗闲谈，或拈起案上的梅花酥细品，气氛颇为融洽。
安国夫人与几位夫人说着画艺和年节筹备之事，林婉儿则陪着几位年轻小姐，说说笑笑。
苏芷晴与漓月、沈凌坐在稍靠窗的一处。漓月性子爽利，又常在御前行走，见识广博，言谈风趣，与苏芷晴说起些朝野趣闻、各地风物，倒也投契。
沈凌话少，只安静地听着，偶尔在苏芷晴或漓月杯中茶水将尽时，默不作声地执壶添上。
“说起来，”
漓月拈起一块梅花酥，笑着对苏芷晴道，“苏尚书不知，前几日陛下还在宫中念叨，说今年宫里的梅花开得不如安国府的有精神，定是花匠不用心。君后娘娘听了，便说改日请安国夫人入宫时，不妨讨教一二。没成想，今日倒让我们先睹为快了。”
苏芷晴微微一笑：“陛下和君后雅兴。安国夫人于莳花弄草一道，确有些心得。”
“何止是有些心得，”旁边一位与安国夫人交好的夫人听见，插话笑道，
“苏尚书是不知道，安国夫人年轻时，可是京中有名的‘百花仙子’，她那手养花的本事，连宫里的老花匠都佩服。婉儿姑娘也是得了真传的，瞧这屋里摆的几盆水仙、山茶，都是婉儿亲手侍弄的，多精神！”
林婉儿正在不远处与小姐妹说话，闻言脸颊微红，嗔道：“刘夫人又取笑我，我哪比得上母亲万一。”
那位刘夫人却不肯放过她，笑着对苏芷晴道：
“苏尚书您评评理，婉儿这丫头，心灵手巧，模样性情又是一等一的，如今连陛下和君后都夸，这满京城的闺秀里，怕是再挑不出第二个了。也不知将来哪家有福气……”
这话意有所指，席间顿时静了一瞬。
几位夫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苏芷晴。
靖安侯夫人那日走后，虽有些风言风语，但随后安国府接二连三的“恩典”和苏芷晴若有若无的回护，早让明眼人看出了端倪。只是无人敢当面挑破。
林婉儿脸更红了，有些窘迫地低下头。
苏芷晴神色不变，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声音平静无波：
“婉儿姑娘兰心蕙质，安国夫人教女有方，自是有福之家。至于将来……”
她顿了顿，抬眼，目光清泠地扫过那位刘夫人，又缓缓移开，落在轩外一树琼枝玉蕊的绿萼梅上，语气淡然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良缘天定，亦需人惜。有些福气，寻常人家，怕是承不起。”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在座几位夫人心头都是一凛。
寻常人家承不起……这是在暗示什么？再看苏芷晴那副气定神闲、仿佛只是随口评价一株花木的模样，更让人捉摸不透，却又不敢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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