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苏州旧梦(2/2)
虽然很淡,虽然被千年冰封般的外表所掩盖,但它确实存在。
下午三点,高铁抵达苏州站。
四人打车前往平江路一带——这里是苏州保存最完好的历史街区,婉卿当年的故居就在这片白墙黑瓦的深处。
秋日的苏州,梧桐叶黄,小桥流水,游人如织。但拐进小巷深处,喧嚣渐渐远去,只剩下石板路、斑驳的墙面,以及从深宅大院里探出的桂花枝。
沈教授带着他们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下。
门楣上方的砖雕已经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沈宅”二字。门环是铜制的,锈迹斑斑。
“就是这里。”沈教授掏出钥匙,“宅子现在属于一个远房表亲,常年空置,我打了招呼,可以进去调查。”
钥匙转动,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门内是一个狭长的天井,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正对门的是三开间的堂屋,两侧是厢房。建筑是典型的江南民居,白墙黑瓦,木雕窗棂,但年久失修,显得有些破败。
墨幽踏进天井的瞬间,右眼的悸动达到了顶峰。
敷料下的暗红色光芒不受控制地涌出,在她脸上投下诡异的光影。她闷哼一声,扶住门框。
“墨幽!”陆星辰立刻扶住她。
“没事……”墨幽深呼吸,强行压制住右眼的躁动,“力量共鸣太强了,这里……到处都是痕迹。”
她抬起头,左眼银光大盛。
在普通人的视野里,这只是个破旧的老宅。但在墨幽的眼中,空气中飘浮着无数银白色的光粒,像尘埃,又像记忆的碎片。它们在阳光下飞舞,勾勒出百年前的人影、声音、情感。
她看到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少女,抱着一本书,偷偷从天井边的侧门溜出去。
她听到少女清脆的笑声:“慕白说,今天带我去听留声机!”
她感受到那份雀跃的、偷偷的、像做坏事一样的快乐。
画面一转。
同一个天井里,少女跪在地上,面前是摔碎的茶盏。一个严厉的男声在怒吼:“不知廉耻!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少女的肩膀在颤抖,但没有哭。她紧紧咬着嘴唇,眼睛里是倔强的光。
画面再转。
深夜,少女站在厢房的窗前,手里握着一封信,对着月光一遍遍阅读。她的脸上有泪,但嘴角带着笑。
那些光粒,那些记忆碎片,像潮水般涌向墨幽。
她看到了婉卿的一生——从天真到绝望,从抗争到屈服,从等待到死亡。
也看到了苏慕白。
那个清瘦的青年,曾在这个天井里,偷偷塞给婉卿一本《新青年》。曾在那棵桂花树下,许诺三年之约。曾在那扇侧门外,最后一次回头。
“墨幽姐!”夏晚晴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墨幽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不是她在哭。
是婉卿的记忆,通过同源的血脉和力量,直接在她心里流泪。
“我看到了……”她轻声说,“很多。”
沈教授已经红了眼眶:“这就是……婉卿姑姑生活的地方。”
陆星辰环顾四周:“木匣会在哪里?”
墨幽闭上眼睛,感受着力量的流动。那些银白色的光粒,大部分聚集在堂屋方向,但有一小股特别凝实的光流,蜿蜒着指向西厢房。
“那边。”她指向西厢房,“有很强的守护咒力残留。”
四人走向西厢房。
房门上着锁,沈教授又掏出一把钥匙。门打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布置简单:一张雕花木床,一个梳妆台,一个书架,一张书桌。
灰尘很厚,蛛网悬挂,显然很久没人进来过。
但墨幽的目光,直接锁定了梳妆台。
不是台面,而是台下——一个不起眼的暗格。
她走过去,蹲下身,手指在梳妆台侧面的雕花处轻轻一按。
“咔哒。”
暗格弹开。
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
木匣表面,刻着一只展翅的三尾鸟,线条流畅,栩栩如生。鸟的下方,是一行小字:
**“身无双翼,心向长空”**
墨幽的手在颤抖。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
是一种……跨越千年的共鸣。
她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木匣的瞬间——
木匣自动打开了。
没有锁,没有机关,就像感应到了真正的主人。
匣内没有珍宝,没有信件,只有一样东西:
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
乌黑,柔顺,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泛着健康的光泽。
那是婉卿的头发。
而在发丝下方,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娟秀的字迹:
**“慕白,若你归来见此,我已自由。莫寻我,莫念我,去飞吧。——婉卿绝笔”**
绝笔。
不是遗书。
是诀别。
是明知将死,却要让爱人以为她还活着、获得了自由的……最后的温柔。
房间里一片死寂。
沈教授捂住了嘴,老泪纵横。
夏晚晴的眼睛也红了。
陆星辰看着那张纸条,忽然理解了婉卿的选择——她不要苏慕白为她悲痛,不要他背负一生的愧疚。她要他以为她逃走了,自由了,在某个他找不到的地方好好活着。
所以她封存了真实的记忆,只留下这幅“流泪的画”,作为执念的出口。
而把最后的温柔,留在了这个木匣里。
墨幽轻轻拿起那缕头发。
在触碰到的瞬间,最后的记忆碎片涌入——
不是婉卿的。
是苏慕白的。
1922年秋,苏慕白归国。
他兴冲冲地回到苏州,却听说沈家小姐一年前病逝。
他不信,偷偷潜入沈宅,找到了这个木匣——婉卿生前托丫鬟埋在天井桂花树下的木匣。
他打开,看到了头发和纸条。
他信了。
他以为婉卿真的逃走了,获得了自由。
于是他离开了苏州,投身革命,一生未婚。
直到很多年后,他老了,躺在病床上,弥留之际,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木匣,那个纸条,那缕头发。
不是告别。
是婉卿用尽最后的力气,为他编织的……自由的谎言。
而他,竟然真的信了一辈子。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苏慕白笑了。
笑着流泪。
他说:“婉卿,你骗得我好苦。”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记忆碎片到此结束。
墨幽放下头发,右眼的暗红色光芒终于完全平息。
敷料脱落,露出那些狰狞的能量纹路,已经淡化了许多,变得柔和。
她的左眼中,泪水无声滑落。
为了婉卿。
为了苏慕白。
也为了千年来,所有因为爱而选择谎言、选择遗忘、选择放手的人。
陆星辰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没有说什么。
只是握着。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照亮了飞舞的尘埃,照亮了那个打开的木匣,照亮了匣中那缕跨越百年的头发。
时光在这一刻重叠。
千年前的半妖,百年后的女子,在这一刻,通过一缕头发,完成了跨越时空的对话。
墨幽终于明白,为什么婉卿的执念会找到她。
因为她们都一样——
都是笼中鸟,都曾渴望飞翔,都曾为所爱之人,折断自己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