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寅时·梳妆与三十二道目光(1/2)
婚礼倒计时最后一天。
寅时正。
数据核心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东区厨房那扇窗却亮了。
不是灯光。
是光。
极淡的金色光芒,从保温食盒的缝隙中透出,在窗玻璃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同心鲽醒了。
它在这最后一个夜晚,完成了最后一次蜕变。
鱼腹内的金色光芒不再只是偶尔透出,而是持续地、稳定地亮着,像一盏为谁留的夜灯。
横梁上的旧鳞第一个察觉到这光芒。
它在黑暗中微微转动,朝向那盏灯。
一千二百年来,它见过无数种光。
晨曦、暮色、星辉、月光、龙息、天劫——
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光。
温的。
软的。
像有人把心跳掏出来,放在那里。
旧鳞轻轻震颤了七次。
它在用自己的方式,向那道光芒说:
早安。
——
卯时差一刻。
林晓晓醒了。
她没有睁眼,只是静静躺着,听自己的心跳。
每分钟七十二拍。
比平时快了四拍。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心跳降回六十八拍。
然后她感觉到腹中两道温暖的光同时舒展开。
烁和小黎也醒了。
它们在羊水里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同一个方向——
那是东区厨房的方向。
那里有爸爸煨了七天七夜的鱼。
那里有横梁上那片归来的旧鳞。
那里有一盏为谁留的夜灯。
“妈妈。”烁的意识轻轻贴过来,“今天是不是那个日子?”
林晓晓把手掌覆上小腹。
“是。”她说,“今天。”
烁的光晕微微闪烁。
它还不知道“婚礼”具体是什么。
但它知道今天不一样。
因为妈妈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因为爸爸昨晚没有守在鼎边,而是睡在妈妈身侧,手一直握着她的手。
因为那片旧鳞整夜都在发光,亮得它隔着妈妈的皮肤都能感知到。
因为——
“妈妈。”小黎也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今天会有很多人来吗?”
林晓晓想了想。
“会。”她说,“很多人。”
“有多少?”
“两千多个。”
小黎的光晕缓慢转了半圈。
它还不能理解两千是多少。
但它听懂了“很多”。
“那他们,”它问,“都是来看妈妈的吗?”
林晓晓愣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都是来看爸爸妈妈的。”她说,“还有来看你们的。”
“看我们?”
“嗯。”林晓晓轻声说,“他们知道你们在。”
小黎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的光晕轻轻舒展开。
像一朵刚开花的时序月季。
——
卯时正。
涂山月准时出现在卧室门口。
她依然穿着那袭月白襦裙,外罩银灰披帛,鬓边簪一枝新摘的白玉兰。
只是这一次,她的腕间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绯红丝线。
绕了三圈,系得很紧。
林晓晓看见了。
她没有问。
只是扶着梳妆台坐下,看着镜子里那道站在身后的身影。
涂山月净手。
还是三道程序,各一盏茶时间。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用时序月季花瓣浸泡的温水,而是用了一盆极清极凉的水。
“这是龙族祖地送来的。”她说,“寒泉眼最深处的水。据说能让新妇的肌肤在婚礼当日保持最纯净的状态。”
她把帕子拧干,敷在林晓晓脸上。
那水凉得刺骨。
但林晓晓没有躲。
因为她知道,这是墨辰的母亲当年用过的水。
八百年前,她也在这盆水前净过面。
也有一道身影站在她身后,为她敷上冰凉的帕子。
只是不知道那道身影,如今在何处。
涂山月开始为林晓晓匀面。
妆粉、胭脂、眉黛、唇脂。
每一道工序都与三天前试妆时一样。
但林晓晓知道不一样。
因为今天是婚礼当日。
因为涂完这些,她就不再是待嫁的女子。
而是新妇。
涂山月的手很稳。
稳得像三百年前,她第一次为青黛的母亲匀面时一样。
但林晓晓注意到,当她涂到唇脂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只一顿。
然后继续。
“这盒唇脂,”涂山月轻声说,“是墨辰母亲的。”
“龙族祖地送来的那盒,是八百年前她亲手调制的方子。”
“这一盒——”
她打开妆奁最底层的一个小盒。
里面是一盒朱红膏体,比之前那盒颜色更深,质地更润。
“是她出嫁时用的那一盒。”
林晓晓的呼吸停了一瞬。
涂山月用指尖轻沾膏体,在她唇上缓缓涂开。
一层。
两层。
三层。
颜色浓得像凝固的晚霞。
像八百年前,那个龙族女子坐在妆镜前,让身后的人为她涂上这抹朱红时的颜色。
涂山月涂完最后一笔。
她退后一步,看着镜中的林晓晓。
“好了。”她说。
林晓晓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抹朱红在唇上静静地亮着。
像一道等了八百年的目光。
——
卯时三刻。
胡三蹲在卧室门口。
他已经蹲了半个时辰。
从涂山月进门的那一刻,他就蹲在这里。
没有原因。
就是想蹲。
他的腕间绕着三圈绯红丝线,在晨光下泛着微光。
他的尾巴在身后缓慢画圈,画到第四十九圈时,尾尖又打了个结。
他低头拆解那个结,拆到一半,忽然闻到一缕熟悉的香气。
玉兰花香。
很淡。
淡得像三百年前,他从那间书房离开时,袖口蹭到的那一点。
胡三抬起头。
涂山月不知何时站在他面前。
她垂眸看着他。
看着他腕间的绯红丝线。
看着他手里拆到一半的尾巴结。
看着他慌乱起身时差点绊倒自己的左脚。
“你在干嘛?”她问。
胡三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在等你。
但舌头打结,说不出来。
他想说:那根丝线我系上了。
但喉头发紧,发不出声。
他只能举起手腕,把那三圈绯红丝线亮给她看。
涂山月看着那三圈丝线。
很久。
久到胡三以为她要生气了。
然后她伸出手。
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根丝线。
很轻。
轻得像三百年前,她第一次看见那个偷吃桂花糖的少年时,心里那一下极轻极轻的跳动。
“系得挺紧。”她说。
胡三愣住。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
那三圈丝线确实系得很紧。
紧得好像再也不会松开。
“……嗯。”他说,“系紧了。”
涂山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他身边走过。
披帛的下摆轻轻擦过他腕间的丝线。
那触感轻得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胡三站在原地。
他的尾巴不知何时解开了。
尾尖轻轻翘着,在晨光里微微颤动。
——
上午六点。
数据核心开始热闹起来。
第一批宾客在此时抵达。
是龙族祖地的七位长老。
他们穿玄青礼服,袖口绣着银线龙纹,腰悬古旧银牌。七人从跨界传送阵中走出时,时序月季花园里的光带齐齐亮了一度。
青黛迎上去。
她穿着正式的妖族礼装,发髻高绾,鬓边簪一枚银钗——那是涂山月今晨亲手为她戴上的。
“七位长老远道而来,”她的声音平稳如常,“请随我来,先至东区休息室用茶。”
为首的长老微微颔首。
他是七人中最年长的一位,须发皆白,但金眸亮得惊人。他的目光扫过花园里的时序月季,扫过正在调试秩序光带的静,扫过蹲在厨房门口的胡三——
最后落在东区厨房那扇窗上。
那里有极淡的金色光芒透出。
长老停了一步。
“同心鲽?”他问。
青黛点头。
“是。”她说,“墨辰亲手煨的。七日七夜。”
长老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声说:
“他母亲当年也煨过。”
“煨得很好。”
青黛没有接话。
她只是微微侧身,引着七位长老向东区休息室走去。
走出七步。
那位长老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很轻的一眼。
像在确认什么。
——
上午七点。
第二批宾客抵达。
是仙界七大家族的代表。
七人从云端降落时,整片花园的时序月季都轻轻摇曳了一下。
他们穿各色礼服,佩各家徽记,神情矜持而疏离。但落在花园里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在那株三千年血脉的扦插苗上多停了一瞬。
那株苗今天开花了。
不是三片花瓣。
是七片。
每一片边缘都有一道极淡的金线。
在晨光下亮得像七道凝固的目光。
静站在花旁。
她穿着秩序守护者的正式礼服,银白长袍,袖口绣着规则纹路。秩序之钥悬浮在她身侧,析出十七道光带,为那株开花的时序月季搭建临时的保护场。
仙界代表中有一人停下脚步。
是个看不出年纪的女子,穿月白长袍,鬓边簪一枝银色的时序月季。
她看着那株扦插苗,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向静。
“你是那个越界的孩子?”她问。
静抬眸。
银眸中的规则纹路平稳如常。
“是。”她说。
女子微微颔首。
“我看了你的报告。”她说,“写得很好。”
她顿了顿。
“那位龙族女子如果在世,会为你骄傲的。”
静没有回答。
但她的银眸纹路,在那一瞬慢了半拍。
——
上午八点。
第三批宾客抵达。
是妖族各脉的代表。
九尾天狐一脉、青丘涂山氏、涂山氏旁支、以及三十二个附属小族的族长。
他们从山林中、从溪流里、从云端下凡的方式各不相同,但落在花园里的目光,都带着同一种情绪——
好奇。
这是三界第一场“人神之恋”的婚礼。
也是三界第一场由“第三条路”的实践者举办的婚礼。
他们想看看。
看看那个让人族女子甘愿嫁给的龙族。
看看那个让龙族甘愿守了四百年的女子。
看看那株传说中三千年血脉、三度濒死、三次被救活的时序月季。
涂山月站在花园入口。
她穿着那袭月白襦裙,外罩银灰披帛,鬓边簪一枝白玉兰。
每一个妖族代表经过时,都会微微颔首致意。
她一一回礼。
直到青丘涂山氏的族长经过。
那是个极老极老的妇人,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发髻雪白,但眉眼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致。
她在涂山月面前停下。
看着涂山月鬓边那枝白玉兰。
看着涂山月腕间那三圈绯红丝线。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等到了?”
涂山月没有回答。
但她垂下眼睫。
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那老妇人没有再问。
她只是拄着拐杖,慢慢向花园深处走去。
走出七步。
她轻声说:
“等到了就好。”
——
上午九点。
最后一批宾客抵达。
是人族这边的亲友。
林晓晓的直系亲属、旁系亲属、小学中学大学同学、历任编辑、签约平台的运营负责人、读者代表。
八十九人。
他们从跨界传送阵中走出时,表情各异。
有好奇的,有紧张的,有兴奋的,有茫然的。
有一个老太太甚至攥紧了手里的布包,小声问旁边的人:“这、这是哪啊?我是不是走错了?”
苏晓丽迎上去。
她穿着伴娘礼服,绯红色,裙摆绣着时序月季的花纹。
“没走错没走错!”她笑着搀住那老太太,“您是晓晓的三姨婆吧?我是她闺蜜苏晓丽,您叫我晓丽就行。”
三姨婆愣愣地看着她。
看着这座到处都是发光植物的花园。
看着那些穿着奇装异服的“宾客”。
看着不远处那条悬浮在半空、正在调试光带的银白色光带——
“这、这都什么呀?”她的声音发颤。
苏晓丽想了想。
她说:“三姨婆,您就当是参加了一场特别特别大的spy婚礼。”
三姨婆愣住。
“啥是抠死普累?”
苏晓丽卡壳了一秒。
然后她放弃了。
“您别管了。”她搀着三姨婆向东区休息室走去,“您就记住一件事——”
“今天晓晓结婚。”
“嫁给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
“您看着高兴就行。”
三姨婆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攥紧布包,小声说:
“那肯定高兴。”
“那丫头小时候我就说,以后谁娶了她,是那人的福气。”
苏晓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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