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同心鲽与四十三秒的沉默(2/2)
胡三还在厨房门口蹲着。
青黛来送夜宵时,看到他的尾巴在身后蜷成一个圈,圈里窝着那枚被他体温捂暖的白玉兰。
她没说话。
只是把食盒放在他脚边,转身要走。
“……青黛。”胡三忽然开口。
青黛停步。
胡三低着头,狐耳朝前,尾巴尖在白玉兰边缘轻轻蹭着。
“你姨母那天说,”他的声音很低,“你在等那个人。”
青黛没有回答。
“她还说,你还没等到。”
青黛依然没有回答。
胡三沉默了很久。
久到青黛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正要迈步离开。
“……我也是。”胡三说。
他的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桂花糖粉。
“我三百年前不知道自己在等。三百年后知道了,又不知道该怎么等。”
“怕等不到。”
“怕等到了,又不敢认。”
他顿了顿。
“更怕认了,她已经不等了。”
青黛背对着他。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涂山月教她的那样。
“姨母那枝白玉兰,”她说,“是今春第一朵。”
“她簪了三个时辰。”
胡三的呼吸停了。
青黛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陈述婚宴菜单的第三道冷盘。
“簪花时我跟她说,姨母,这花开得早,怕是经不住风。”
“她说,经不住也要簪。”
“簪给自己看。”
她迈步离开。
胡三蹲在原地,抱着那枚白玉兰。
很久之后。
他把花从胸口取出,对着灯光,仔细端详那片花瓣边缘的枯痕。
不是枯痕。
是今晨簪在鬓边时,被露水浸出的旧伤。
她簪了三个时辰。
经不住风也要簪。
簪给自己看。
胡三低下头。
他的尾巴在身后缓慢舒展开,一圈一圈,像三百年前那个偷吃桂花糖的午后。
他那时不知道自己在等。
现在知道了。
——
凌晨一点。
墨辰的心跳频率降到每分钟二十六拍。
这是龙族深度休眠时的心率。
但他的眼睛睁着,金眸平静如千年寒潭。
鼎底的火焰已经调到最弱,只余一线淡金,像将熄未熄的烛火。
银鲽在鼎内安静地煨着。
鱼骨间的胶质正在缓慢析出,与灵芝汁液、首乌琥珀、月季银粉一同融成浓稠的清汤。
第一阶段的七种药材已经全部渗入鱼肉。
第二阶段的三十二味珍馐,要在明日寅时依次下鼎。
墨辰垂眸,看着自己映在鼎盖上的倒影。
玄青劲装,银丝袖口。
额前有几缕碎发散落,被龙息余温烤得微卷。
母亲当年为父亲煨同心鲽时,也是这样守在鼎边吗?
她有没有披着毯子,有没有人给她送红枣枸杞茶,有没有人在身后握住她冰凉的手?
她独自煨完七昼夜后,有没有等来那个人品尝第一口汤?
墨辰不知道。
母亲从不提她与父亲的往事。
他只记得三岁那年,母亲最后一次为他绾发。
她把他抱在膝上,用檀木梳慢慢梳过他的发尾,一边梳一边说:辰儿,龙族男子一生,要学很多事。执剑、守界、驭时、渡劫。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学会等一个人。
等你愿意为她煨一条鱼的人。
墨辰闭上眼。
鼎内的咕嘟声缓慢如心跳。
二十七拍。
二十六拍。
二十五拍。
他的体温又低了一度。
有人握住他的手。
墨辰睁开眼。
林晓晓站在他身侧,握着他凉透的指尖,什么也没说。
只是安静地握着。
墨辰看着她。
看着她被厨房暖光镀成淡金色的发顶,看着她因久坐而微微泛红的眼睑,看着她握他手时无名指上那枚秩序之力凝成的素圈戒指。
那是他在轮回之眼边缘,用自己的本源秩序之力凝成的戒。
凝成那刻,他曾想:若她能活着回来,他此生再不会松开她的手。
现在她活着。
他握着。
鼎内的咕嘟声依然平稳。
二十四拍。
二十三拍。
二十二拍。
墨辰的心跳没有继续下降。
它停在那里。
像一条终于找到彼岸的旧船,在港口的静水中轻轻摇晃。
“我想给你讲个故事。”墨辰说。
林晓晓看着他。
“关于我母亲。”
凌晨两点。
墨辰第一次说起他的母亲。
他三岁那年的春天,母亲带他去龙族祖地的后山看时序月季。
那是她嫁入龙族后亲手栽的,栽了八百年,开成一片银蓝色的海。
母亲把他架在肩头,让他伸手去够最高枝头的花苞。
他够不到。
母亲说:辰儿,你以后会长得很高,高到可以保护很多人。
他问:像父亲那样吗?
母亲没有回答。
她把那朵他够不到的花苞折下来,别在他的衣襟上。
花苞后来开了。
花瓣边缘有一道极淡的金线。
他问母亲:这是什么?
母亲说:是时序月季返祖的特征。
他问:返祖是什么意思?
母亲说:是很古老的血脉,沉睡了很多年,在这一代突然醒来。
她顿了顿。
就像你。
墨辰没有问母亲,她说的“就像你”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把那朵花夹进自己的鳞片里,收藏了一百四十年。
后来鳞片脱落了。
花也干枯了。
但他一直记得那个春天,母亲把他架在肩头,阳光穿过时序月季的花枝,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那是他记忆里,母亲最后一次笑。
墨辰讲完这个故事时,鼎内的咕嘟声依然平稳。
二十四拍。
他的心停在这个频率。
林晓晓握着他的手。
她没有说“你母亲一定很爱你”。
也没有说“她会在天上看着你的婚礼”。
她只是轻轻问:“那朵干枯的花呢?”
墨辰沉默了几秒。
“……还在那片旧鳞里。”他说,“鳞在,花在。”
林晓晓没有再问。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些。
——
凌晨四点。
龙息的第二次周期性波动来临。
墨辰调整火力,将火焰从一线淡金调到两指宽。
银鲽在鼎内轻轻翻了个身。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翻身。
是鱼腹内三十六种珍馐在文火慢煨中达到完美平衡时,汤汁对流自然形成的旋动。
龙族把这一刻叫作“鱼醒”。
鱼醒了,意味着第一阶段煨制圆满成功,第二阶段即将开始。
墨辰看着鼎内那尾银鲽。
它的眼依然清澈,鳃瓣的淡绯色在汤汁浸润下变成温润的杏红。
它已经死了。
但它用最后的鲜活,承载了他七天七夜的心跳。
林晓晓看着墨辰。
她看到他垂落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疲惫。
是某种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柔软。
像四百年前,她第一次把那条翻白眼的小白蛇捧进掌心,他别扭地别过头,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轻轻把身体贴近她指尖的温度。
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想,原来四百年后的春天,也有人会为他折一枝够不到的花。
——
清晨六点。
苏晓丽来送早餐时,发现厨房门口蹲着的只剩胡三。
青黛、静、艾莉娅、阿尔雅、阿尔茜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
但每个人的工作终端上,都开着一个极小、极隐蔽的窗口。
窗口里是东区厨房的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中央,那道玄青色的身影立在黑陶鼎边,肩头披着一条灰绒毯。
他的手被另一只素白的手握着。
她们什么也没说。
只是每隔一段时间,看一眼那个窗口。
确认鼎火未熄。
确认银鲽安稳。
确认那只握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
晚上七点。
烁在睡梦中又翻了一次身。
它的意识探向因果线——
二百一十里。
那片旧鳞又近了。
现在距离数据核心的防护光带,只剩最后一天的路程。
烁满意地蜷起光晕。
它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妈妈。
因为爸爸还在煨鱼。
它想等爸爸煨完那条鱼,睁开眼睛,自己告诉他。
它会说:爸爸,那片鳞快到家了。
然后问:我们可以给它留一个位置吗?
就放在漆盒里,檀木珠串旁边。
让它和那串等了一辈子的心跳做邻居。
让它在婚礼那天,也能从窗缝里看见——
那束它等了一千二百年的光。
——
墨辰依然守在鼎边。
他的心跳频率稳定在每分钟二十四拍。
鼎内咕嘟声缓慢如永不停歇的潮汐。
他握着林晓晓的手。
他守着这尾即将在婚礼午时出锅的鱼。
他在等。
等七昼夜圆满。
等一片旧鳞归巢。
等腹中那两个小小的光之生命,在温暖的羊水里梦见春天的味道。
等他自己。
从四百年前那个蜷缩在木盒里的少年,终于长成——
愿意为一个人,在鼎边守七昼夜的龙。
——
窗外。
时序月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二百一十里外。
那片旧鳞在虚空中安静地悬浮着。
它感应到本体的心跳。
每分钟二十四拍。
是龙族在深度专注时的心率。
也是龙族在思念某个人时的心率。
旧鳞表面那些刻了一千二百年的时间印记,在夜色下缓慢流转。
血。
痛。
孤注一掷的倔强。
以及那个从未说出口的念头。
今夜,那念头后面多了一行新的印记。
很浅,很轻,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第一次落笔。
——“他等到那束光了。”
——“他在为那束光煨一条鱼。”
——“他煨得很好。”
——
旧鳞轻轻震颤。
然后它继续向前。
最后一程。
二百里。
一百九十九。
一百九十八。
——
黎明之前。
它会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