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未写完的名字(2/2)
指尖在空气中犹豫、徘徊、终于落下。
林晓晓没有看到那页上写了什么。她只看到,当阿尔茜写完最后一笔时,窗外的虚拟晴空,突然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彩虹。
不是模拟系统生成的,是时间流中某种极纯净的波动,恰好在这一刻、这一角、这一扇窗前,折射出了光。
晚餐时,阿尔茜没有出现。
青黛要去敲门,被林晓晓拦住了:“她可能在写很重要的东西。让她写。”
胡三小声问:“写什么?”
林晓晓没有回答。她只是看了一眼窗边,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盆新栽的植物——是蓝绣球的扦插苗,插在简易的陶盆里,土是新培的,浇过水,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静认出了那个陶盆的来历:“这是储藏室角落那堆旧物里的。阿尔茜下午问过我能不能用,我说可以。”
没有人再问什么。
饭后,林晓晓去时间静室看烁和小黎。两个孩子正在进行自主训练——烁维持着稳定的时间森林频率,小黎在森林边缘练习净化一颗模拟的污染种子。种子已经净化了80%,剩下的20%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进步很大。”墨辰从她身后走来,站在她身边,一起看着玻璃窗内的训练场景,“小黎今天学会用双频场同时净化两个目标了。烁给它设计的训练方案。”
“是你教的。”
“我只是引导。”墨辰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是它自己想学。它想帮上忙。”
林晓晓靠进他怀里。隔着衣物和皮肤,隔着羊水和独立空间,隔着时间树的枝干和黎明之巢的柔光,她感觉到两个孩子平稳的时间脉动。
“我今天和阿尔茜聊了很久。”她说,“关于她姐姐。”
墨辰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听。
林晓晓把下午的对话复述了一遍。说到阿尔雅被回收的细节时,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说到那三粒种子时,她停顿了几次。说到阿尔茜“不敢种”那句话时,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我只是觉得,”她最后说,“如果连阿尔茜这样活了三千多年、见过无数世界诞生与终结的存在,都还在为一个三千年前被抹去的名字流泪,那时间可能真的不是单向的河流。”
“为什么?”
“因为如果时间只是从过去流到未来,那阿尔雅就真的永远消失了。可是阿尔茜记得她,记得她种的花、窨的茶、说过的话。这些记忆在时间里留下了印记,而印记……会找到发芽的方式。”
墨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龙族有一句古老的谚语:‘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他低头看着林晓晓:“所以只要我们记得烁,它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同样,只要阿尔茜记得阿尔雅,她的姐姐就没有被彻底回收。”
林晓晓抬头看着他。在时间静室柔和的银光中,墨辰的金眸像两颗沉静的星辰。
“墨辰,”她轻声问,“你会忘记我吗?”
“不会。”他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即使在时间乱流中迷失方向,即使被剥离所有记忆,即使化作时间流中最微小的粒子——我也会记得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锚点。”他的手覆上她的腹部,“也是烁的锚点,是这整个数据核心的锚点。没有你,时间森林会失去方向,黎明之巢会失去温度,阿尔茜的记忆之书会永远停留在空白页。”
“你把我说得太重要了。”
“不是我说的重要,是你本身的重要。”
林晓晓把脸埋进他胸口。隔着衣料,她能听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像龙族古老的战鼓,也像新婚之夜枕边人的呼吸。
她没有再说话。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默契不需要语言。
夜深了。数据核心的大部分灯光熄灭,只留下走廊和安全通道的应急光带。
阿尔茜的房间里,蓝色光雾依然悬浮在窗前。窗外的虚拟星空模拟着今晚的真实天象——猎户座在东南方缓缓升起,参宿四的光芒比三千年前暗淡了一些,但依然固执地亮着。
记忆之书摊开在她膝上。
不是空白的。
第七十三页,此刻正写着字。
那是她下午开始写的那封信——写给姐姐的信。三千年了,她终于有勇气写下第一行。
“雅姐:
时序月季开花了。花瓣是银蓝色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金线,和你种的那株一模一样。我查过了,这是缺了某种微量时间元素的特征。你当年种的那株也是这样的,我记得你说过,那是因为总部的土壤里时间流太纯净,反而让花缺少养分。
这里的土壤很好。数据核心的规则花园里,静用秩序之钥调和了不同流速的时间流,植物们长得很茂盛。那株时序月季旁边还有一丛蓝绣球,是胡三从狐族祖地带回来的品种,青黛用妖族秘法培育过,开花时整个花园都是银蓝色的,像时间之泉在夜晚的倒影。
我给它浇了水。三千年了,我终于又给它浇了水。
还有,我遇到了很多新朋友。墨辰是龙族后裔,他的秩序之力能稳定时间结构;林晓晓是人类,她的言灵血脉是时间之子的土壤;他们的孩子叫烁,是时间之子,它在自己的时间树上给小黎建了黎明之巢。小黎是被轮回教团污染的使者,烁把它救了回来,净化了它的痛苦,它现在学会用时间丝线编花了。
我总觉得,你会喜欢他们。
雅姐,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寄出去,也不知道轮回之眼里有没有收信的信箱。但写出来之后,我发现三千二百年没有我以为的那么长。
那些我以为已经遗忘的事,其实都还记得。
你教我认时间纹路的那个下午,时间之泉的源头有七种颜色的光。你带我看的那场文明诞生,第一声婴儿啼哭的时间印记至今还藏在我的记忆夹层里。你说“时间允许一切存在”时的语气,是微笑的,不是悲伤的。
还有那首失传的古乐。我后来找到了,在时间裂缝的深处,被夹在两层凝固的纪元之间。曲子不长,只有三十七节。我学了很久才学会用时间波动演奏它。
等你回来,我吹给你听。
茜”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时,指尖在“茜”上停留了很久。这个签名她写过无数次——在议会档案的末尾,在记忆之书的扉页,在每一次告别信件的落款处。
但写给姐姐的信,这是第一封。
她轻轻合上记忆之书。书封是淡蓝色的,是她最喜欢的颜色,也是阿尔雅种的那株时序月季的颜色。三千年了,书封的边缘有些磨损,但颜色没有褪。
她把书轻轻贴在胸前,光雾微微波动。
窗外,虚拟星空依然安静地旋转。参宿四依然固执地亮着,哪怕它可能在几万年前就已经熄灭——只是光还在路上。
而在数据核心的另一端,林晓晓的卧室里,那朵插在水杯中的时间丝线小花,此刻正在月光下散发着极淡的银白色光晕。
花瓣边缘那道蓝色的纹路,比昨天又深了一点点。
像某个未写完的名字,正在等待被补全。
——第七卷第48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