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公正的前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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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防空洞的铁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血腥味和硝烟味。
萧张没有回头。
他沿著甬道往深处走,脚步不快不慢,黑袍下摆拖过地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身后那些信徒还跪著,额头贴在冰冷的水泥上,没人敢起身。
甬道尽头是一间小得可怜的值班室,水泥墙,铁架床,一盏拉线的白炽灯泡。灯泡坏了,只剩天花板角落一根发霉的应急灯管泛著惨澹的绿光。
萧张把门推开,走进去,反手带上。
他没有坐下,从黑袍深处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大,巴掌见方,金属材质。
边缘已经发黑了,表面沾著乾涸的暗褐色——是血,干透了以后变成这种顏色,他做过刑侦的,认得。
旧警徽。
国徽图案被磨损得模糊了,但还看得出轮廓。金色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铜底。
萧张用拇指摩挲著那枚国徽。
指腹来来回回,沿著凸起的纹路走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眼睛变了。
不是恢復成以前那个怂货的眼睛——那种东西回不来了。是从刚才在高台上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平静里,滑进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状態。
空。
彻彻底底的空。
瞳孔里的光没了,像一口打了几十年的老井,水已经干透,只剩底下黑洞洞的石壁。
萧张的拇指停住了。
停在国徽正中央那颗星上。
他的思绪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揪住了后脑勺,猛地往回拽——拽过了福音教的集会,拽过了种子入口的那个夜晚,拽过了他最后一次穿上警服的清晨,一路拽到几个月之前。
那时候天还没塌。
那时候他还会怕鬼。
......
几个月前。
东郊化工厂。
全江海市空气品质最差的一片区域,没有之一。
厂区围墙外面三百米就能闻到那股味儿,不是臭,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刺鼻。辣嗓子,辣眼睛,呆久了太阳穴突突跳,脑仁疼。
萧张第一次跟著周卫国到现场的时候,蹲在排污口旁边乾呕了三回。
周卫国递给他一只口罩。
“戴严实了。”
周卫国的声音跟他那张刀刻的国字脸一个调性——硬邦邦的,没有废话。
萧张接过口罩,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周队......这味儿也太上头了,我昨晚吃的螺螄粉都快给嗝出来——”
“少废话,进去。”
排污口直径不到一米,两个大男人弯腰弓背才能勉强钻进去。
萧张的寸头上沾满了管壁上析出的黄绿色结晶体,后背的警服一小时之內就被那股渗出来的不明液体浸透了,贴在脊樑上又凉又滑。
他们在那条排污管道里爬了四十分钟。
从里面带出来七个水样,三份底泥样本,以及一截不知道被衝到哪个弯道里的塑料软管——上面印著原料批號,跟厂方申报的环评材料对不上。
这是第一天。
后面还有十三天。
十四天里,萧张跟著周卫国跑了化工厂周边六个村子,挨家挨户敲了两百多扇门。问的问题永远就那几个:家里有没有人身体出过毛病什么时候开始的去哪家医院看的诊断报告还在不在
大多数人不愿意开口。
有的是怕,化工厂老板在当地盘踞了十几年,根系比榕树还深。有的是认命了,赔偿款拿过一笔,签了保密协议,不想再惹事。
但总有些压不住的。
东郊第三村的刘婶,儿子去年查出来白血病。她把诊断报告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同志,我儿......我儿才十九......”
萧张把那张皱巴巴的报告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嘴唇就不自觉地抿紧了。
急性髓系白血病,2型。確诊时间,去年十一月。
化工厂的违规排放记录,最早能追溯到前年三月。
他把报告仔仔细细拍了照,存进加密文件夹,编號0078。
同样的编號,在那十四天里,他攒了一百二十三个。
一百二十三份病歷,四十七份死亡证明,十六份尸检报告。
涉及苯、甲醛、二氯甲烷等七种致癌物的超標排放,最高超標倍数——三百一十二倍。
“这老板心够黑的,排出来的东西能把耗子毒死三轮。”
萧张抱著笔记本电脑坐在临时指挥点的摺叠桌前,一边录入数据一边嘟囔。屏幕的蓝光照著他的脸,黑眼圈重得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
周卫国坐在对面,保温杯里泡著枸杞,红枣浮在水面上晃悠。
他没说话。一手端著杯子,一手翻那摞帐本——从工厂採购部弄来的,六本,每一本都有半块砖厚。
三天后,周卫国从那堆天书一样的数字里,扒出了一条完整的资金流向链。
原料进价与实际採购价之间的差额,经过四层中间商和两个离岸帐户,最终回流到化工厂老板个人名下的一张港卡里。
差额总计,两千七百万。
两千七百万。
四十七条人命。
萧张算了一下,平均每条命值五十七万四千多块钱。
比江海市一套学区房还便宜。
他把计算器摔在桌上,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三圈,最后一脚踹翻了门口的垃圾桶。
“妈的。”
周卫国头都没抬:“踹完了踹完了把垃圾捡回去,明天还得用。”
萧张蹲在地上捡垃圾桶,嘴里骂骂咧咧。
那天晚上他没睡,在临时指挥点里把整条证据链从头到尾过了四遍,每一个节点都反覆校验,每一份原始材料都做了三重备份。
他怕漏。
更怕不够硬。
第十五天。
他和周卫国一起走进了市局高层的办公室。
卷宗装了两个档案箱,摞起来快到萧张胸口。他亲手搬上去的,沉得两只胳膊都在打晃。
办公桌后面坐著的人,萧张叫不上具体职务,只记得肩膀上的警衔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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