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先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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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空洞里低语停了。几百双眼睛看过去。
“排了八个月的床位。八个月。”郑梅的手在衣角上攥著,指节发白,“我每天早上五点去医院排號,排到晚上十一点。护士说快了快了,就差两个人。我等。我能等。”
她停了一下,吸了口气。不是那种要哭的吸气,是那种把什么东西硬咽回去的动作。
“后来我才晓得,我女儿前面那两个,一个被市什么主任家属顶了,另一个被一个做工程的老板直接塞了二十万进去。我女儿从第三变成第五,从第五变成第九。”
“等到第十一个月的时候,我女儿死了。死在医院走廊的摺叠床上。”
她的眼睛是乾的。
那种干跟没有感情不同。是眼泪被什么东西烧乾了之后,留下来的那层焦。
“我去找院长。院长让保安把我拖出去。我去卫生监督委员会。卫生监督委员会说会调查。调查了三个月,结论是床位调配符合相关规定。”
郑梅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好看,带著刀口似的生硬。
“符合规定。我女儿的命,符合规定地没了。”
坑道里有人开始抹眼泪。
郑梅说完,退回人群。另一个人站了出来。
是个年轻人,穿著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迷彩外套。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歪,左腿明显比右腿短一截。
“我叫陈刚,退伍兵,三等功。”
他把迷彩外套拉链拽下来,露出里面一件灰色棉t恤。棉t恤前胸有一大片深色的污渍,不是汗,是从皮肤里渗出来的。
他胸口的皮肤表面覆著一层薄薄的角质,像蛇蜕皮前的状態,底下有东西在慢慢拱。
“三个月前误入了一个c级诡域,扛了七十二小时,救了许多人,身上沾了点东西。”他拍了拍胸口,指甲敲在角质层上发出“篤篤”的闷响,“我本应该是英雄,却因为秉持正义、得罪了上面一个想要在诡域中牟取私利的大人物,就等来一张通知——我被列入了敌对御诡者清单。”
他咧了下嘴。
“意思就是,我不是人了。我是隨时可能被处理的目標。我在进诡域前为国征战,进诡域后捨命救人,出来之后连个人都不算了。”
老赵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太熟悉了。
一个接一个,那些人走上去,说出自己的故事。有的声音抖,有的声音平,有的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被旁边的人搀起来。
有个光头男人,掀开自己后背的衣服给大家看——脊柱两侧的皮肤已经完全硬化成甲壳状,神经末梢暴露在外面,空气碰一下都疼。
他说他在诡域里被感染后,得知唯一的出路是再进一个诡域搏命,成功融合第二个诡异就能压制体內的失控。
“我诡域在哪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了,入口被特勤队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只放自己人进去。”
光头男的声音破了。
“我们算什么耗材社会的渣滓必须要清除的害虫”
老赵的左半边身体突然剧烈震颤了一下。那个东西在里面狂躁地翻滚,像是被这些情绪点燃了。他咬紧后槽牙,右手死死按住左边肋骨,指尖能感觉到皮肤底下某个冰凉的、坚硬的东西在往外顶。
他环顾四周。
几百號人的眼睛在火光里亮著。那种亮不是普通的情绪波动能解释的——是一种烧过了头的、已经把恐惧和犹豫全部烧乾净了的、只剩下灰烬和执念的光。
他们都一样。
都是被世界嚼碎了吐出来的渣滓,爬也要往这个防空洞里爬的末路之人。
逐渐地。
在老赵身边,在他身后,在他左边右边前面后面,几百个喉咙发出几百种不同音色的呢喃,像浪潮,一层叠一层,把整个防空洞灌得满满当当。
“净化。”
“赐予。”
“让我们——不再腐烂。”
然后声音停了。
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坑道最深处——那扇生了锈的铁门发出了声响。
不是被推开的声音。是铁门內侧的门閂在自行抽离。金属与金属的摩擦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来回弹射,尖利,刺耳。
老赵抬起头。
脚步声从门后传来。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落下去的间隔都恰到好处——不是走,是踱步。是习惯了被所有人注视之后才能养成的、从容到骨子里的步调。
铁门敞开。
防空洞里几百號人的呼吸同时消失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包括那些已经站不起来、腿脚被自身诡异侵蚀的残障者——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水泥地的声响此起彼伏,密集而沉闷。
老赵的膝盖也触到了地面。他不知道自己是主动跪下去的,还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引力扯下去的。他只知道,铁门后面走出来的那个身影,让他全身上下每一寸还活著的细胞都在发颤。
那个人穿一件黑色的长兜帽衣,挡住了半张脸。
这是他们这次集会的主持人,也是塞门门下的代言人之一,“先知”。
像一个审判者走向证人席,又像一个布道者登上祭坛。
几百双眼睛,朝圣般地望向那个轮廓。
老赵的嘴唇在抖。
“先知......”
这两个字从他喉咙里爬出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
这是自己这辈子,第一次对著另一个人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