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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丁府晨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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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捻须沉吟:

“四百贯钱、七百五十石粮,於丁家而言,也非小数。这些年,咱们与鲍家抱团取暖,勉强顶住邹氏等大族挤压,產业虽未萎缩,却也未见大进。此番若投,便是將两家半数流动资財押上。万一……万一事有不成,或那王县君中途调任,或朝廷政策有变,这血本无归之险,不能不虑。”

他话说得委婉,却点出了最关键处:

信任与风险。

丁珩在旁听得心急,忍不住插言:

“叔父!阿姐亲自去成皋看了五日,帐算得这般清楚,还能有假那王县君我虽未见过,但听阿姐说,他亲自下田,亲自勘河,连流民营地都每日巡察,这样的官,比洛阳那些只知催科索贿的强出百倍!咱们做生意,哪能一点风险不担前怕狼后怕虎,何时才能做大”

他年轻气盛,声音洪亮,厅中皆闻。

鲍珣闻言,冷笑一声:

“你小子好大口吻!风险自然要担,却要看担在谁身上、为谁担!”

他转向丁綰,语气转厉:

“嫂嫂,你口口声声『两家共担』,可这主意是你拿的,成皋是你去的,那王曜也是你见的。万一事败,损失的是两家钱財,坏的是两家根基!可若事成呢你丁綰便是首倡之功,那王曜念的是你的好,日后成皋商路,还不是你说了算届时,你是丁家的主事人,又握著成皋命脉,我鲍家算什么怕是连口汤都喝不上热的!”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来:

“依我看,嫂嫂这怕不是借鲍家的钱,给自己铺路吧什么『通商惠工』,说得好听,谁知道是不是要將我鲍家资財悄悄转移”

这话已是诛心之论。

丁珩勃然变色,霍地站起:

“鲍珣!你放什么屁!我阿姐嫁到你家十年,兢兢业业,哪一日不是为鲍家打算当年我姐夫病故,鲍家那些庄子、铺面乱成一团,是谁撑起来的是你这游手好閒的紈絝,还是你鲍家那些只会伸手要钱的本家若非我阿姐苦心经营,你鲍氏產业早被邹氏、白氏那伙人瓜分乾净了!如今我阿姐寻到一条明路,你倒疑神疑鬼,反咬一口,你还有没有良心”

他年纪虽轻,这番话说得却狠,直戳鲍家痛处。

鲍俭脸色沉了下来,手中念珠重重一搁:

“丁家贤侄,话不可说尽。珣儿言辞虽有过激,然其所虑,並非全无道理。綰儿主事十年,劳苦功高,鲍家上下皆感念。然此番投资,数额巨大,且远在成皋,非我等目力可及。綰儿虽言之凿凿,然商事诡譎,官场莫测,万一有失,鲍家伤筋动骨,恐十年难復。”

他看向丁綰,语气放缓,却更显凝重:

“綰儿,非是老朽不信你。实是……实是这笔钱粮,於鲍家太过紧要。这些年,咱们与丁家同舟共济,方能在这河南立足。若因此事生出嫌隙,乃至折损根本,非两家之福啊。”

丁綰静静听著,面上无喜无怒。

待鲍俭说完,她才缓缓起身。

鹅黄色深衣广袖垂落,她双手拢於腹前,目光先看向丁珩,微微摇头。

丁珩虽愤愤,却还是咬牙坐下。

她又看向鲍珣。

鲍珣被她目光一扫,心头莫名一虚,方才的气势泄了三分,也訕訕落座。

丁綰这才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著一股沉静的力量:

“俭叔、珣弟所虑,妾身明白。换作是我,骤闻要投如许钱粮於陌生之地、陌生之人,亦会迟疑。”

她顿了顿,续道:

“然妾身之所以敢提此议,非是一时衝动,亦非仅为丁家计。”

她走至厅中,面向眾人:

“诸位可还记得,前岁至今,邹荣借著平原公的势,在豫州乃至整个中原地界如何扩张他在洛阳、滎阳、许昌广置仓窖,囤积粮盐,又与郡府、州府勾连,把持关津,挤压同业。我丁、鲍两家,去岁在绢帛、药材两项上,被他生生抢去三成生意。长此以往,不出三年,我等还有立足之地么”

这话戳中了在场许多人的心事。

几位管事、庄头纷纷点头,面露忧色。

丁綰继续道:

“成皋之策,看似冒险,实则是破局之机。王县君『通商惠工』,是要重建规矩,公平市易。若成皋渡口成、工坊立,便是一条不受邹荣掌控的新商路。我等可自河內、河北直运粮盐,可自荆襄、江东採买绢帛,可自嵩山开採药材木材,皆不必经洛阳邹氏之手。届时,非但成皋得利,我两家在洛阳的生意,亦有转圜余地。”

她看向鲍俭:

“叔公方才问,万一事败如何妾身答:若固守现状,坐视邹氏坐大,则事不败而败,我等终將被蚕食殆尽。若奋力一搏,或可闯出新天。况且……”

她目光转向鲍珣,语气微凝:

“珣弟疑妾身借鲍家钱为丁家铺路。妾身今日可立誓:成皋之事,丁、鲍两家共进共退,利则均沾,损则共担。所有帐目,每月抄送两家核查;所有管事,两家各派一人监理。妾身若有半分私心,天地不容,人神共弃。”

誓言錚錚,厅中肃然。

鲍珣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丁綰目光一扫,竟哑了声。

丁延沉吟良久,缓缓道:

“綰儿所言,老朽以为在理。邹荣之势,確已成心腹之患。若成皋真能另闢蹊径,確是解困良方。只是……这王县君,果真靠得住么他年轻位卑,在成皋能做得主否若郡府、州府不配合,甚至暗中掣肘,纵有良策,亦难施行啊。”

这正是最关键处。

丁綰正欲回答,忽闻厅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门帘掀起,丁宅老门房趋步而入,躬身急稟:

“主母,诸位老爷,州府方才来人传话,说平原公今日午间在州府设宴,为荣升兗州刺史的张崇张府君送行,特邀请洛阳城內有头脸的士绅豪商前去作陪。来人还说,请主母务必到场。”

此言一出,厅中眾人皆是一怔。

张崇升任兗州刺史

丁綰心头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问:

“可知继任河南太守者,乃是何人”

门房想了想,道:

“听……听来人说,是那成皋县令王曜王县君,继任为河南太守。”

话音方落,厅中譁然。

丁珩第一个跳起来,喜形於色:

“阿姐!你听见没王县君升太守了!河南太守!这下好了,郡府就在洛阳,他自主政,咱们在成皋的事,还怕郡府不配合么”

鲍俭手中念珠“啪”地掉在案上,他愕然抬头,看向丁綰。

鲍珣更是瞠目结舌,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

丁延捻须的手停在半空,眼中精光一闪。

丁綰立在厅中,鹅黄色深衣广袖无风自动。

她面上依旧平静,唯有一双杏眸深处,似有星火骤亮,旋即化作一片沉静的激流。

王曜升任河南太守。

十九岁的两千石。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在天王、在阳平公心中的分量,远超常人想像。

意味著成皋之策,必將得到郡府乃至州府的全力支持,难再有掣肘之虞。

意味著她丁綰此番押注,非但不是冒险,反倒是抢在所有人之前,搭上了一条即將腾飞的青云之梯。

厅中眾人目光齐集於她身上。

惊诧、犹疑、恍然、兴奋……种种情绪,在沉默中交织涌动。

丁綰缓缓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

她转身,走回主位,敛衽坐下,双手重新拢於膝上。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犹自震惊的鲍俭、面色变幻的鲍珣,以及目露期盼的丁家眾人,唇角终於漾开一抹极淡、却极清亮的笑意。

那笑意如破云晨曦,映得满室生辉。

她知道,这一刻,一切已无须多言。

成皋的天,不是,河南的天,要变了。

而她丁綰,恰站在那风云起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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