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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黎民祖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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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听著江凡的话,没有作声,目光悄悄扫过身侧的苏緋桃。

她眼帘低垂,面上瞧著平静,可陈阳却分明看见,她紧抿的唇角正微微上扬,藏著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陈阳心头微凛。

菩提教这笼络人心的手段……

当真厉害!

四周此起彼伏的恭维声,已如潮水般漫过整片沙滩。

“这位便是张显……张大师吧地黄一脉的无材炼丹法,在你手中可谓出神入化,炼出的丹药颗颗上品,弟子仰慕已久!”

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紧跟在张显身侧,亦步亦趋,语气恭敬至极。

他殷勤地替张显捶背,又掏出洁净的帕子,小心拭去对方额角沾著的细沙。

张显背著手,下巴高抬,挺著肚子迈著方步,脸上得意之色难掩,口中却故作谦逊:

“哪里哪里,些许微末之技,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

“这位是许杏林,许大师”

另一头髮花白的老丹童颤巍巍走到许杏林面前,深施一礼,恭敬道:

“当年许大师以山门第二之资,直入丹师之列,这段佳话,东土丹道至今犹在传颂。”

“人人皆言……”

“许大师乃天地宗百年来最具天资的丹师之一。”

许杏林闻言哈哈大笑,悠悠頷首,伸手轻拍老丹童肩头,一副前辈提点后辈的从容气度。

……

陈阳目光又转向不远处的严若谷。

两名相貌一模一样的少女,正一左一右立在他身畔。

二人皆著粉色丹袍,梳著双丫髻,连说话声气,语速语调都分毫不差,宛如镜像。

“这位便是严若谷,严大师吧”左首少女软声笑道,音如出谷黄鶯。

严若谷犹在为方才摔令之事恼火,板著铁青的脸,猛地扭身背对,双臂抱胸,拒不理会。

右首少女见严若谷没有立刻回应,微微偏过头,眸光清亮,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严大师可是天玄一脉,下一位主炉最有望的人选呢。”

“整个天地宗,丹师之中,也寻不出第二位丹道造诣能媲美严大师之人。”

“料想不出三年,必成天地宗第四十七位主炉大师。”

严若谷身形驀地一顿。

他缓缓转回头,略带讶异地看向二女,眼眸微睁:

“第四十七位……主炉”

……

“是呀!”

二女同时点头,异口同声:

“我们都听说了……”

“人人皆言,不出三年,大师定登主炉之位,我姐妹二人早已备下贺仪,只待他日亲呈道喜。”

“只是没成想,今日竟能於岛上亲迎大师驾临。”

严若谷紧绷许久的面色,至此终是柔和了一分。

他轻哼一声,捋了捋花白长须,虽仍板著脸,眼中怒意却已散了大半,转而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矜傲。

他清了清嗓子,摆手道:

“罢了罢了,主炉……仅是虚名而已,老夫並不掛心!”

类似情景,在沙滩各处同时上演。

这些丹童不仅早將眾丹师画像名讳牢记於心,便是各人性情喜好,平生所愿,乃至最在意的一句赞语,或最遗憾的一桩旧事……

皆被摸得一清二楚!

然后对症下药,投其所好。

不过三言两语,便让许多原本满心抗拒,视死如归的丹师,神色渐缓。

已有数个性子软的丹师,开始同身边丹童谈论起丹道心得。

陈阳静观此景,轻轻一嘆,眼中添了几分凝重。

这不过……才是第一日!

这些丹师一生困守丹房,心思单纯,於炼丹之外诸事所知甚少。

若时日久了,菩提教再以高位厚禄,天材地宝相诱,又有几人能抵得住这般蚕食

只怕不出半年,大半人的心便要彻底留在这座岛上,心甘情愿为菩提教炼丹了。

“杜仲此人,当真煞费苦心。”陈阳语带几分讥誚。

江凡一愣,隨即挠头憨笑:

“楚大师说笑了。”

“杜行者为此番筹谋数年,向来思虑周详,算无遗策。”

“此次能顺利请来诸位大师,全赖杜行者运筹得当。”

陈阳挑眉,晃了晃手中令牌。

其上楚字刻得工整深峻,显是专门为他所制。

……

“杜仲事事周详,为何独独漏了緋桃的令牌”

陈阳隨口问道:

“制一枚令牌不过举手之劳,他既料定緋桃会同来,理当早备下才是。”

苏緋桃闻言,亦抬眸望向江凡,眼中带著疑惑。

江凡脸上掠过一丝笑意。

他左右瞧瞧,確认无人留意,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

“苏仙子的令牌……非是遗漏,是不能制。”

“不能制”陈阳微诧。

他环目四顾,目光迅速扫过在场眾丹师。

片刻后,面色微变。

……

“不……不止緋桃。”

陈阳缓声道,语气凝重:

“在场所有苏姓丹师,皆未得令牌。”

天地宗在册丹师三千有余,陈阳虽不能个个都结识,但每个人的姓名,所属脉系,他都瞭然於心。

方才暗中一数,在场苏姓丹师恰有三位,果然人人手中空空如也。

苏緋桃亦隨他目光望去,跟著点头,眸中透著同样的疑惑:“確是如此……可这又是为何”

……

江凡佩服地竖起拇指,笑意真切:

“楚大师好眼力。”

他隨即略作停顿,语气转为提醒:

“只是楚大师乃东土人士,对西洲规矩,所知尚浅。”

……

“西洲规矩”

陈阳眉头微皱,察觉到其中的不同寻常:

“莫非苏姓在西洲,有何忌讳”

一旁的苏緋桃闻言,也眨了眨眼,满脸都是好奇。

“正是。”

江凡点了点头,神色忽而变得肃然,甚至带上了一丝谨慎:

“在西洲,苏姓乃头等大忌,几无人敢用此姓。”

“为何”陈阳不解。

……

“因西洲……有一位在世真佛。”

江凡的声音缓了下来,话语间縈绕著一种发自深心的敬畏:

“红尘教教主,苏无烬。”

“红尘教”陈阳微怔。

此名他已听过数回。

而苏无烬此人……

陈阳忽想起,昔年在地狱道时,曾自青木祖师口中闻得此名,语中似带不屑。

可如今江凡却称其为……在世真佛。

陈阳心中生疑。

江凡已继续开口,声线压得更低:

“这位苏教主神通广大,传闻已存世数千载。”

“西洲人皆信,天道降劫时,不敢直指苏教主,便会先寻同姓同名者替劫。”

“若有人与苏教主同姓,天劫落下时,或会错判,將那本该落於教主头上的劫数,转降其身。”

“替劫”陈阳眸光微动,“这般说法,未免玄虚。”

苏緋桃亦露讶色,不自觉向陈阳身侧稍靠,伸手轻轻握住了他手掌。

她掌心微凉,隱隱有一丝紧绷。

……

“苏仙子若觉荒谬,姑且听之便是。”

江凡笑了笑,並不爭辩:

“这不过是西洲流传了几千年的传说。”

“据说三千年前,有一次天降五雷,本欲劈向苏教主,结果一日之內,西洲各地共有七十二名同姓苏的凡人遭劫。”

“自那以后,西洲便再无人敢姓苏,凡有此姓者,皆连夜改换,唯恐天雷加身。”

苏緋桃闻言微怔,喃喃道:

“一个姓氏……竟会招来这般灾祸。”

……

“莫信这些无稽之谈。”

陈阳轻拍她手背,温声道:

“西洲古怪传闻甚多,若件件当真,日子便没法过了,即便真有其事,有我在,也不会让你有事。”

他语声温和。

苏緋桃抬眼望著他沉静的目光,心头微暖,点了点头,神色稍缓。

“早知如此,当初取名便不用这苏字了。”

她下意识喃喃自语道:

“省得来了西洲,还要忧心天雷。”

此言一出,陈阳动作微顿。

他直直看向苏緋桃,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苏緋桃也霎时反应过来,脸上笑意凝住。

“楚宴,怎么了”她强作镇定,目光却微微闪躲,指尖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

“苏仙子此言欠妥。”

一旁的江凡忍不住插话,面露不解:

“名字或可自取,姓氏乃承自父母,如何能自己挑选从未听说有人能自定姓氏。”

苏緋桃脸颊骤然飞红,直漫耳根。

她张口欲言,却半晌未能出声,只怔怔望著陈阳,心跳如擂。

她慌忙摆手,舌根有些发紧:

“我……我方才是口误。”

“我是想说,若早知西洲有此忌讳,我便改个名字,不用苏字……”

“也免却这些无谓烦忧。”

陈阳闻言恍然大悟,轻轻点头,未再多想,隨口道: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这姓氏是照话本子起的,隨意挑选的呢。”

说罢,他转身继续望向正在整队的人群。

苏緋桃僵立片刻,才缓缓舒了口气,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她抬手轻按心口,心有余悸地瞥了眼陈阳背影。

“緋桃,为何呆立不动”陈阳察觉她未跟上,回头问道。

“无……无事。”苏緋桃连忙摇头,快步走至他身侧,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只是那笑意略显生硬。

便在此时,杜仲的声音再度响彻沙滩:

“诸位丹师,今日恰逢新岁首日,依我教旧例,当往祖仙庙敬香一炷,祈愿新岁平安,丹途顺遂。请诸位列队,隨我前行。”

……

“上香老夫不去!”

严若谷第一个踏出,脖颈一梗,高声道:

“我只拜天地宗歷代宗主,绝不拜尔等外道偽神!”

……

“正是!我等不去!”

另有数名性情刚烈的丹师隨之高呼:

“要拜你们自去!我等生为天地宗人,死亦不拜外道!”

话音未落,一道青影自林深处缓步而出。

正是那位方姓青袍老者。

他面色冷峻,目光如刀,周身元婴威压如寒潮漫捲,笼罩全场。

……

“其余诸事,尚可商量。”

他缓缓开口,声虽不高,却字字沉凝,带著浑厚的威严:

“唯有此事……不可推脱!”

他抬手一挥,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气捲起眾人,浩浩荡荡地向著岛屿中心走去。

陈阳也被灵气裹挟著,身不由己地向前。

他压低了声音,向江凡问道:

“这祖仙庙,拜的到底是什么仙神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

江凡將声音压低了些,神色认真:

“拜的是黎民祖仙。”

见陈阳面露疑惑,他又细致地解释道:

“楚大师不要误会,此祖仙並非某一位具体的先祖,而是意指这世间所有黎民的共祖源头。”

“我们祭祀他……”

“是为感念苍生孕育之恩,不敢或忘根本。”

陈阳听罢,仍摇了摇头,坦诚道:

“这祖仙之说……我倒未曾听闻。”

一旁的苏緋桃闻言,眸光轻轻一转,便接口道:

“这传说我早年游歷远东时,也曾听人提起过。”

“大意与江凡所言相仿,皆指向万民起源,感念生恩之说。”

“只是彼时未曾深究,倒不知具体的祭祀仪轨为何。”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了青衫老者的背影上。

这位老者的修为,比先前那灰袍老者更强数分。

一叶岛的守备,当真如铜墙铁壁。

方才那等阵仗,莫说这些受磁煞压制的丹师,便是百草真君亲至,恐怕也难討到便宜。

想从此地脱身,难如登天。

他正思忖间,忽留意到江凡一直在旁偷偷发笑,肩膀微耸,满脸掩不住的喜色。

“你笑什么”陈阳问道,“有何可笑之事”

江凡连忙敛了笑意,摸了摸脸,有些不好意思:

“没……没什么。”

“嗯”陈阳挑眉看他,目光带著审视。

江凡被他看得发怵,只好老实道:

“我先前看楚大师的画像,还以为大师是个性情孤僻,模样凶厉之人。”

“杜行者也再三叮嘱……”

“说大师不喜交际,脾气不佳,让我少说话多做事,切莫惹大师不快。”

陈阳闻言,默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五虫之相他早已习惯,旁人有此看法,倒也不奇。

苏緋桃却忍不住摇头轻笑:

“那你如今觉得呢”

……

“如今觉得,楚大师一点不凶,反而格外平易近人。”

江凡挠头笑道:

“而且还这般厉害,我总觉得……与你一见如故,楚大师这般人物,定已对我教心生嚮往了吧”

“少胡说,住口。”陈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

“嘿嘿。”

江凡不恼反笑:

“大师这是口是心非,我看大师与我教,实在有缘。”

陈阳白他一眼,懒得再接话。

江凡也不在意,自顾自欢喜著。

他欢喜的,不止是陈阳性情隨和。

更因他终於不必再回东土了。

自数十年前奉命潜入东土潜伏,顛沛流离无数岁月,日日提心弔胆,唯恐身份败露。

如今能回一叶岛,还能跟隨一位前途无量的丹师,只要好生表现,將来不仅结丹有望,甚或有机会前往西洲总坛,成为真正的核心行者。

想到此处,江凡脸上浮起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一行人默然前行,穿过茂密雨林,脚下青石板路渐趋平整。

不多时,一座庙宇现於眼前。

这庙宇建得朴素,无雕樑画栋,亦无鎏金铜瓦,仅以寻常青石砌成,墙身爬满绿藤,缀著星星点点的白花,看来与凡间土地庙相类。

庙前有一方小广场,青石板铺地,打扫得洁净无尘,连片落叶也无。

“诸位大师,请接信香。”

青袍老者开口,挥手间,无数支清香自他掌中飞出,稳稳悬於每人面前。

香身洁白,散发淡淡檀香。

“我不接!我绝不信西洲教派!”严若谷一把挥开面前信香,声如斩铁。

青袍老者面色一沉,一步已至严若谷身前。

他伸手,不由分说地將一支信香塞入严若谷手中。

严若谷想要挣扎,老者却反手扣住了他腕脉。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节摩擦声响起。

严若谷脸色骤然煞白,额角渗出豆大汗珠。

他想挣脱,却觉浑身僵滯,动弹不得。

一股磅礴的元婴威压如万钧山峦压下,令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四周丹师霎时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至此……

他们终於彻底清醒!

菩提教先前的以礼相待,不过是虚与委蛇。

他们此刻,绝非座上宾,而是阶下囚。

若真触怒对方,生死只在顷刻。

陈阳见状轻轻皱起眉头,开口道:

“严大师,暂且忍耐吧。”

严若谷抬眼,双目通红地看向陈阳,眼中儘是不甘与愤懣。

“杨师兄临行前,最掛念的便是诸位。”

陈阳缓声道,目光平静地投向那位青袍真君:

“他盼我等皆能平安,不过是一炷香而已,忍过便罢,何必为此小事,伤了自身,徒添无谓损伤。”

严若谷怔怔望著陈阳,又看向面冷如冰,隨时可能出手的青袍老者。

半晌,他终於颓然泄气,冷哼一声,不再挣扎,只死死攥住手中信香。

青袍老者见状,方鬆开手,收回威压。

其余丹师哪敢再有半句怨言,纷纷默默取过面前信香。

眾人列队,十人一批,依次步入大殿。

陈阳尝试放出神识探查殿內,却有一股无形壁障如铜墙铁壁,將神识牢牢阻隔,无法渗透分毫。

他只得按下心中疑惑,静候轮次。

不多时,便轮到陈阳一行。

江凡持香先行入內。

陈阳与苏緋桃隨后步入。

一进大殿,陈阳便微微一怔。

正面石壁上,刻著四个苍劲雄浑,深鐫入石的大字:

苍生为天。

字跡笔锋凌厉,隱带睥睨之势,似以刀剑凿刻而成。

日光自殿顶天窗洒落,映在那四字之上,流转著一股庄严肃穆之气。

陈阳顺势环顾四周。

青灰石砖铺就的地面,纤尘不染。

殿內无雕樑画栋,无鎏金彩绘,两侧皆是素白石墙。

头顶是简朴的木樑结构,悬著数盏昏黄油灯,灯芯跃动微弱火光,將殿內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中檀香淡淡,混著石质建筑特有的潮润气息,静得可闻自身呼吸。

殿內再无多余陈设,无蒲团,无供桌,唯正前方孤零零立著一座半人高的青石祭坛。

祭坛亦是素麵朝天,无纹无饰,边角隱见风蚀之痕。

坛上只供一块寻常木牌。

没有上漆,也没有刻字……

仅以硃砂简简单单写了二字:

祖仙。

陈阳又是一怔。

他见过无数凡俗庙宇,却从未见过如此简陋的祭坛,更未见过这般不留名讳的牌位。

这般祭祀……著实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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