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触绪探檐·倾杯见心(2/2)
他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因伤病而略显低哑,却平和:“腿怎么样了”
青芜没想到他先开口,忙收敛心神,乖乖答道:“回大人,消肿了些,比先前好多了。”答完,又觉自己只是被动回应,忘了来意。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平稳:“大人的伤……可好些了”
萧珩看著她那副明明担忧却又强自掩饰的模样,心中忽起一念,想看看她更著急的样子。
他右手虚虚扶了扶左臂,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隱忍与疲惫:“似乎……更疼了些。这一夜,胳膊沉滯难举,辗转难安。”
青芜果然上当,脸上强装的平静瞬间破裂,焦急之色溢於言表:“更疼了可是伤口有变要不要立刻唤常总管,再请大夫来瞧瞧胳膊最是要紧,大人万金之躯,若留下什么隱患可如何是好……”
她说著,便欲起身去唤人。
“不必。”萧珩出声止住她,见她急得眼圈都有些发红,心中那点捉弄的心思便化作了更柔软的涟漪,语气也缓了下来,“大夫晨间已来看过,说是伤口癒合需时,疼痛在所难免。特意叮嘱……”
他的目光落在她焦急的脸上,“需得保持心境舒畅,更利於恢復。若是……”
他语速放慢,带著一丝引导,“若是你能日日过来,陪我说说话,或许我这心情一好,伤口便癒合得快些。”
话到此处,青芜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方才的担忧焦急瞬间被一股羞恼取代,脸颊飞红,犹如变脸一般,瞪了他一眼,声音也硬了几分:“大人怕是遇到了庸医罢若是日日见一个人便能叫伤口痊癒,那天下的药铺早该关门,大夫们也都可以改行去做说书先生了!”
说完,她再不肯多待,单手撑著绣墩便要起身,奈何腿脚不便,身子晃了一下。
她也不求助,只朝著门外提高声音唤道:“赤鳶!赤鳶!”
一直竖著耳朵守在门外的赤鳶,深知青芜脾气,知道再不过去,这位倔姑娘怕是要自己单腿跳出来了,连忙推门而入,忍著笑上前搀扶。
青芜看也不再看萧珩,任由赤鳶扶著自己,一瘸一拐却又带著点赌气般的速度,飞快地“逃离”了东厢房。
望著她略显狼狈却倔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萧珩终是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胸腔震动牵动了伤口,带来一丝疼痛,但他眉眼间的笑意却未减分毫。
或许,那庸医说的“保持心境舒畅”,倒真有几分道理。
至少此刻,臂上的伤,似乎真的不那么疼了。
青芜直到被重新按回床上坐好,脸颊上的红晕还未褪去。
她没好气地瞪了跟在身边、一脸无辜的赤鳶一眼,嗔道:“你和你家主子,真真是主僕一心,合起伙来欺负我!”
赤鳶连忙殷勤地帮她掖好被角,又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边,语气放得软软的,带著明显的哄劝:“哎呀,我的好姑娘,这你可冤枉我了!我这不是看你牵肠掛肚的,才好心带你去瞧一眼嘛!你看,主子都有力气跟你开玩笑了,不正说明他恢復得快,身子骨硬朗么这下亲眼见过了,心中是不是安稳多了”
青芜被她这么一说,细想之下,倒也觉得有理。
萧珩那般身份,自有最好的大夫隨时候著,名贵药材定是流水般用著,还有苏云朝那般细致的人在旁伺候,恢復得快些也是应当。
自己方才那点没来由的羞恼,倒显得小题大做了。
她接过水杯,小口抿著,那股被捉弄的气性也渐渐平復下去。
见她神色缓和,赤鳶才鬆了口气,转而注意到她重新拿起的绣棚针线,好奇道:“你这是绣什么呢”
青芜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手中的丝线上,一边分线,一边隨口答道:“左右无事,练练手罢了。”
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赤鳶身上。
赤鳶今日穿著便於行动的墨蓝色窄袖劲装,腰间束著革带,身姿挺拔利落,一头乌髮高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气的眉眼。
她的名字在心头滚过几遍——“赤鳶”……赤色的鳶鸟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青芜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仔细端详著赤鳶,心中已有了计较。
给她绣个荷包吧,就绣一只红色的小鸟,正配她的名字。
赤鳶被她这般盯著打量,只觉得背后有点发毛,警惕地后退半步,双手抱臂,故意板起脸道:“喂,你这般看著我作甚我警告你啊,我可是暗卫出身,身手了得,你要是想算计我什么,最后吃亏的肯定是你自己!”
青芜见她那副草木皆兵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故意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说:“哦——原是我一片好心,想著某人连个像样的荷包都没有,整日腰间空空,实在不衬这英武身姿,便琢磨著给她绣一个来著。既然某人如此不领情,还把我当贼人防著,那就算了吧,正好我也省些功夫。”
说著,作势要把绣棚放下。
“別別別!”赤鳶一听,眼睛瞬间亮了,方才那点警惕立刻拋到九霄云外,一个箭步凑到床边,脸上堆起灿烂討好的笑容,“好青芜,是我错了!你要给我绣荷包真的哎呀,这可太好了!我还是头一回收到姑娘家亲手做的东西呢!”
她兴奋得搓了搓手,又像是怕青芜反悔,连忙补充道,“你看你这两日喝清粥吃小菜,嘴里肯定淡得没味儿了吧这样,晚上我想办法,给你搞只香喷喷的烧鸡来!再……再弄一点点果子酒,咱们关起门来,悄悄吃,悄悄喝,好好说说话,就当是……庆祝你大难不死,怎么样”
烧鸡!果子酒!青芜的眼睛也不由自主地亮了亮。
连日来的清汤寡水,赤鳶这提议简直说到了她心坎里。
口中似乎已能想像到那烧鸡外焦里嫩、油脂丰盈的香气,以及果子酒清甜微醺的滋味。她的心立刻动摇起来,脸上也露出嚮往之色。
“听起来……倒是不错。”她强压著嘴角的笑意,故作矜持地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赤鳶见她意动,高兴地一拍手。
青芜看著她兴奋的样子,下意识地伸出手掌,对著赤鳶笑道:“来,击掌为誓!”
赤鳶一愣,看著青芜摊开的掌心,眼中满是迷惑:“击……击掌这是何意”
青芜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动作对古人来说太过突兀。
她也不解释,乾脆自己动手,一把拉过赤鳶的右手,用自己的手掌对著她的掌心清脆地拍了一下,煞有介事地说了一句:“成交!”
赤鳶被这突如其来的“仪式”弄得懵了一瞬,掌心传来清脆的触感,再看青芜那副得意又带著点调皮的模样,虽觉古怪,却也觉得有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好!成交!晚上你就等著享口福吧!”
两人相视而笑,西厢房內一时充满了轻快的气息。
青芜重新拿起针线,指尖捻过赤色丝线,对著烛光比了比——顏色虽不够鲜亮如火,倒也温润。
她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古画上那种工笔细描的鳶鸟,而是另一个世界里,那些圆滚滚、瞪著大眼睛、气鼓鼓的红色小鸟。
尤其是赤鳶偶尔被自己逗急时,那双杏眼圆睁、腮帮微鼓的模样,活脱脱就是……
青芜唇边不自觉漾起笑意。
既然这时代的人都追求惟妙惟肖、寓意祥瑞,那她就偏偏要绣个不一样的。
抽象些,滑稽些,带著点现代人恶作剧般的趣味——反正赤鳶又没见过真的“愤怒的小鸟”。
想到赤鳶看到成品时可能露出的表情,青芜手中银针走得更快了些。她不再拘泥於羽毛的根根分明,反而用粗细不一的红色丝线盘绕出圆润的鸟身轮廓,又以深褐色丝线绣出两道粗粗的倒八字眉,黑珠子点睛——故意点得斗鸡了些,再绣个尖尖短短的鸟喙,微微张开,一副要啄人的架势。
翅膀简单几道弧线,做出扑腾状。
尾巴两三根翘起的短线,显得气呼呼的。
她越绣越觉得有趣,连腿上的疼痛都忘了。
烛火噼啪,针线在细布上穿梭,一只模样古怪却生动异常的红色小鸟渐渐成型。
暮色四合时,西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
赤鳶像只灵巧的猫儿闪身进来,手中托著油纸包,腋下还夹著个小酒壶。她反手閂门,动作轻得没半点声响。
“来了来了!”赤鳶压低声音,眼中闪著兴奋的光,將油纸包往桌上一放,解开麻绳——金黄焦香的烧鸡露出来,皮脆油亮,热气扑面而来。
她又拔出酒壶木塞,清甜的梅子香顿时瀰漫开。
青芜早已眼巴巴等著,见状便要伸手去拿碗:“满上满上!”
赤鳶却一把按住她面前的粗瓷碗,挑眉:“你的腿还没好全,想什么呢这酒啊,只能我一个人喝。”
她故意拖长调子,“烧鸡你可以多吃点。”
青芜一愣,隨即瞪圆了眼,腮帮子鼓起来。
她抱臂扭头,一气呵成:“哼!那你这是借我的名头犒劳自己呀没良心的,害我盼了一整天!还说什么『庆祝我大难不死』……”
尾音拖得老长,满是委屈。
赤鳶最见不得她这副模样,明明知道多半是装的,心却先软了半截。
她凑过去,语气勉强:“就……就一点点不然主子若是知道了,非罚我不成。”
青芜立马转回头,眼睛亮晶晶的,举起三根手指:“放心!我保证,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说罢迫不及待將碗推过去。
赤鳶慢悠悠地往她碗里倒了浅浅一个底。
刚要撤回酒壶,青芜的手便按了上来:“再加点再加点!”
她手下用力,澄澈的酒液汩汩流出,直到淹过碗底一指深,才心满意足地鬆手。
“够啦!”青芜捧起碗,深深嗅了一口梅子甜香,眉眼弯成月牙。
她许久没喝果酒了,上次……还是在萧府。
那时心里憋闷,夜里独自摸去竹林,本想借酒浇愁,结果莫名其妙……唉。
青芜摇摇头,甩开那些纷乱记忆,先正色对赤鳶道:“我若是喝醉了,你要看住我,不许我出这屋子,也不许旁人进来。”语气认真。
赤鳶虽不明所以,还是点头应下:“成,有我在,蚊子都飞不进来一只。”
两人相视一笑,烛火摇曳里,碗沿轻轻一碰。
“庆祝咱们青芜姑娘——大难不死!”赤鳶声音清脆。
“庆祝赤鳶姑娘——得此挚友!”青芜接得飞快。
烧鸡撕开,你一块我一块。
果酒清甜,初入口温和,后劲却绵绵地爬上来。
青芜两颊渐染緋红,话也多了起来。
赤鳶酒量好些,但也眉眼舒展,时不时被青芜的话逗得哈哈大笑。
直到最后一滴酒入喉。
青芜终於撑不住,身子一软,趴倒在桌上,嘴里还含糊嘟囔:“赤鳶……遇到你真好………”
赤鳶看著她酣睡的侧脸,摇头失笑。
她起身,小心翼翼地將青芜扶到床上,盖好被子。又收拾了桌上狼藉,將油纸和酒壶藏好,开窗散了散酒气。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沿,吹熄了烛火。
月光透过窗纸,洒下一地清辉。
赤鳶抱剑靠在床头,听著青芜均匀的呼吸声,缓缓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