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终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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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於,待到最后一名考生躬身退出大堂,只余春日迟迟的光影斜铺在青石板上。
周文德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向后微微仰靠,抬手揉了揉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颈项,闭目养神片刻。
一整日的凝神倾听、察言观色、权衡评判,著实耗人心力。
“师爷。”朝內室方向唤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后的鬆弛。
帘櫳轻响,徐师爷应声而出:“东翁。”
走到案边,见周文德面前摊开著那本写满排名的册子,墨跡犹新,“可是要定最终名次了”
周文德“嗯”了一声,坐直身子,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与数字上,手指无意识地轻点著案面。
“二百四十七人,去留已定,大略名次也已心中有数,只是……”
说著顿了顿,指尖在册页最上方那寥寥几个座位號间缓缓移动:“这前十之位,尤其是前三的排定,尚需斟酌。”
徐师爷闻言,顺著东翁的目光看去,心中瞭然。
县试前十,尤其是案首,不仅关乎考生个人荣辱,亦与主考官的识人之明、一县文风高下隱隱相连,东翁慎重是应当的。
温声问道:“东翁可是觉得,前列几位学子各有千秋,难分伯仲”
周文德微微頷首,沉吟道:“前十之中,以我观之,大抵可分两档,后七位,文章俱是醇正,虽则细微处略有参差,然优劣次序,尚可论断。”
“棘手之处,在於前三。”
周文德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语速也放慢了:“此三人,论经义根基,皆称扎实;论制艺文章,各有胜场;今日面復观其气度,皆非池中之物,尤其是这榜首之位……”
周文德指尖悬在册页最上方,迟迟未落,“给谁,似乎都说得通,却又总觉得……未尽完美。”
徐师爷静静听著,並不插言,他知晓,东翁此刻並非真的要他拿主意,而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
堂內一时安静下来,唯有初春午后的暖风,携著庭院中草木的清气,悄无声息地漫入堂中,拂动案头册页的边角。
不远处,归巢的雀鸟在檐角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
听得周文德额上眉头更是紧皱:“回头派人把那鸟窝摘了。”
徐师爷“嗯”了一声,知东翁说的是气话,自不会放在心上,但还是开口道:“东翁不妨与我討论一二。”
周文德沉默了片刻,唤了一声胥吏,將三人考卷拿至大堂,摊开在徐师爷面前。
“看,这便是前三人的九份考卷。”
眼下糊名未拆封,故而徐师爷也仅能依靠笔跡判断三人试卷。
天六號,天十七號,天二十七號。
徐师爷上前细观,凝神阅文,时而对比,嘆道:“东翁所虑极是,观此三者笔意文风,皆有过人之处。”
周文德拿起二十七號:“其实说是三者一档,但仅以文论,我更喜欢这一份,六號汪洋恣肆,才气袭人,十七號法度谨严,根底深厚,唯独二十七號文理明晰如清溪透石,阐发义理能深入浅出。”
徐师爷微微讶异,略一沉吟,问道:“既如此,东翁又何故踌躇,文章既佳,取为案首,岂不顺理成章”
周文德闻言,並未立刻作答,缓缓靠向椅背,半晌才轻嘆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一丝复杂的涩意:“我知这二十七號……是何人。”
徐师爷心头一跳,已隱约猜到几分,但仍正色道:“东翁,为国抡材,首重实学,但使其文佳行端,便当以才取之。
昔日祁黄羊『內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古之美谈。我朝取士,糊名考核,防的便是门户私见,若因其出身便刻意抑之,恐非公心,亦有负朝廷设科本意。”
周文德摇了摇头,笑容里有些无奈:“非是避亲,恰恰相反……此子出身,有些显赫了。”
说著指尖在案上虚虚一写“贾”字。
徐师爷霎时噤声,立刻明白了东翁的顾虑,荣寧二府,国公之后,京中谁人不知
此等门第的子弟若被点为案首,无论文章如何,都难免惹人遐想。
可思索片刻后,还是问道:“可朝廷设糊名一制,本意便是杜绝请託,全凭文章取士,东翁循制而行,问心无愧,或可…………”
“糊名之制,堵的是私相授受之途,却堵不住悠悠眾口之猜疑。”
周文德声音里透著深沉的无奈,甚至有一丝疲惫:“师爷,你且想,旁人会信我这『恰好』在二百余份糊名卷中,『恰好』点中的案首,便是那位我曾於某次文会上见过的出身贾家的少年吗
纵使流程无瑕,人心却总爱往那『暗室亏心』处揣测,他们会说,必是贾家暗中通了关节,或是周某人巴结权贵,心照不宣罢了。”
周文德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更棘手的是,我无法坦然辩白,因为我確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知其名姓,也的確欣赏其才华。
这认识二字,在此刻,便成了最大的嫌疑,瓜田李下,我如何自清”
徐师爷默然,此番確实不好处置。
“若他文章只在堪堪入围之列……”
周文德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倒不妨顺水推舟,既全了国公府顏面,也无人会苛责我什么,甚至可算一段佳话……县令爱才,勉励勛贵子弟向学。
可偏偏……他的文章与另外二者难分上下,此时我若点他为案首……非但是將自己置於炭火之上,恐怕……亦是害了他,一个靠著家世拿案首的誹谤若传出去,他日后纵有真才实学,也难洗去此谤。”
徐师爷点点头,东翁说得有理,但还是抬头道:“既如此,这天二十七……”
“便,给他第三罢……”
看著这天字二十七號的试卷,徐师爷无奈地收起,轻轻嘆气。
时也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