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八零章 台帐清单(2/2)
张大山是个矮壮的老头,穿著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戴帽子,花白的头髮根根直立。他站在厂门口,身后跟著个戴眼镜的中年人。
“言主任!可把您盼来了!”张大山嗓门很大,握手很有力,“这是周副厂长,我们厂的技术大拿。”
周维民推了推眼镜,说话带著江浙口音:“言主任,情况您都知道了。不是我们不努力,实在是原料不爭气。”
“先看原料。”言清渐直奔主题。
原料仓库里堆著黑色的石墨矿石。周维民拿起一块:“您看,顏色发灰,说明杂质多。南江矿是老矿,富矿层快挖完了,现在采的都是边角料。”
“能不能从別的矿调”林静舒问。
“能,但来不及。”周维民苦笑,“黑龙江有优质矿,但运过来要半个月。而且车皮紧张,铁道部说排到明年一月了。”
言清渐没说话,拿起一块矿石掂了掂,又敲了敲。“硬度也不一样。”他判断,“杂质不只是纯度问题,还改变了物理性质。你们的破碎、研磨工序,参数调整了吗”
周维民一愣:“这...没有。一直按標准流程。”
“这就是问题所在。”言清渐放下矿石,“原料变了,工艺怎么能不变走,去看粉碎车间。”
粉碎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戴著口罩,把矿石送进顎式破碎机,再进球磨机。言清渐抓起一把磨好的粉末,在手里捻了捻。
“粒度不均匀。”他说,“大颗粒多,小颗粒少。这样的粉末,提纯时接触面积不够,效果肯定差。”
“但球磨机的时间和转速是固定的...”周维民解释。
“那就改!”张大山突然吼了一嗓子,“老周,我就说不能太死板!苏联標准是死的,人是活的!”
周维民脸红了:“厂长,设备有安全规程...”
“安全规程也要为生產服务。”言清渐打断他,“周副厂长,我提个方案:把球磨时间延长百分之二十,同时把研磨介质换成更小的钢球。另外,在进料口加个预筛分,把大颗粒先筛出来,单独处理。”
周维民眼睛一亮:“这样能提高均匀度...但能耗会增加。”
“能耗增加总比完不成任务强。”张大山拍板,“就这么干!老周,你马上组织试验,今晚就试!”
言清渐继续往前走:“提纯车间在哪”
提纯车间是厂里的核心区域,进入要换衣服、戴帽子、穿鞋套。德国进口的立式提纯炉静静矗立,仪錶盘上跳动著数字。
“这是多段高温氯气提纯。”周维民介绍,“原理是利用氯气和杂质反应,生成气態氯化物排出。但现在的原料,杂质种类多了,有些杂质不和氯气反应。”
言清渐仔细看工艺记录:“温度一直是2800度”
“对,德国工艺要求2800±50度。”
“试试分阶段升温。”言清渐指著记录表,“比如,先升到2500度,保温一小时,让易反应的杂质先反应掉。再升到2800度,处理难反应的杂质。最后升到3000度,保证最终纯度。”
周维民倒吸一口凉气:“3000度设备极限是3200度,但没试过长期运行...”
“试!”张大山又吼,“德国设备不是纸糊的!老周,你就按言主任说的,今晚一起试!”
林静舒小声问言清渐:“主任,您懂石墨提纯”
“略知一二。”言清渐笑了笑,“五九年去考察时,看过类似工艺。德国人保守,设备留有余量。咱们要做的,就是把余量用出来。”
当晚,星火材料厂的车间灯火通明。
粉碎工序调整后,第一批粉末的粒度均匀度提高了百分之十五。提纯炉按照新的温度曲线运行,仪表上的纯度读数一点点上升。
凌晨三点,周维民拿著刚出炉的样品衝进办公室:“成了!言主任,成了!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三!超过要求!”
言清渐接过检测报告,仔细看了一遍:“好。但这不是终点。张厂长、周副厂长,我要你们做三件事:第一,把新工艺固化下来,写进操作规程;第二,派人去南江矿,指导他们改进开採方法,从源头上提高纯度;第三,这套工艺要总结上报,全国同类厂推广。”
张大山用力点头:“明白!言主任,您这一趟,救了我们的命啊!”
“不是我救了你们,是你们自己救了自己。”言清渐站起来,“敢於打破条条框框,敢於尝试新方法,这才是咱们工人该有的劲头。”
天亮时分,言清渐一行人离开星火材料厂。张大山和周维民送到厂门口,一直挥手。
回程的车上,林静舒忍不住问:“清渐,您怎么懂那么多具体工艺”
言清渐望著窗外渐亮的天色:“我哪懂那么多。不过是多看、多问、多想。关键是要相信一线工人的智慧,他们天天跟机器打交道,最知道问题在哪、怎么解决。我们当干部的,就是要把他们的经验总结出来,推广出去。”
郭玲婷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句话。
飞机起飞时,言清渐要了份最新的问题台帐。郭玲婷递过来,已经更新过了——石墨问题標绿,註明“已解决,新工艺可推广”。
但还有几十个红標项目。
“下一个硬骨头...”言清渐翻著台帐,“陀螺仪用的精密轴承,哈尔滨轴承厂说合格率只有百分之三十。这个得让寧静去。”
“寧处长已经在路上了。”郭玲婷说,“昨晚上报后,她今早六点的火车去哈尔滨。”
“好。”言清渐闭上眼睛,“我睡二十分钟,到了叫我。”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洒进舷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