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七八章 歷史的荣誉(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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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清渐离京的那一天,特事办的晨会照常举行。寧静坐在言清渐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手里拿著秦京茹刚送来的《每日要情》。各组的匯报和平时一模一样——王雪凝报了情报分析组对西郊方向例行关注的结果,林静舒报了安全审查组正在推进的季度人员覆核进展,卫楚郝报了勤务规划组对玉泉山三號哨位移位方案的后续跟踪,郑丰年报了应急协调组与公安交管部门的最新联络人更新情况。每个人都恪守保密原则,没有人问主任去了哪里。寧静只在晨会结束时说了一句:“主任短期出差,各组照常运转,需要签字的文件送到我办公室。”
散会后,王雪凝在走廊里和寧静並肩走了一段。她没有问言清渐去了哪里,只是把情报分析组本周的《重要目標安全態势周报》递过去,指著其中一条標註,“西郊方向近期的无线电频谱监测数据有些异常波动,我已经让赵援朝加了一个额外的分析项,结果出来后第一时间报给你。”寧静接过周报,点了头。她们之间没有多余的对话,但王雪凝递周报时手指在纸面上多停了片刻——那是一个情报分析组组长,在把自己能做的所有事情都做到位之后,用最安静的方式告诉自己姐妹:清渐不在的日子,特事办不只有你撑著,还有我也在,你放心。
林静舒那边照常推进,安全审查组的季度人员覆核。她把何玉兰和张广明派到玉泉山和新六所,对近期轮换到岗的几批外围勤务人员重新走了一遍背景核查流程。核查结果按惯例匯总成《安全审查月度报告》,报告里每一份档案都附了核查日期、核查人和覆核结论。林静舒在报告最后一页签了字,然后把报告交给秦京茹归档。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节奏稳定,標准不变,该查的一个不漏。
沈嘉欣的综合协调组,承担了最多的“填空”工作。言清渐不在期间,所有需要他签字的对外协调函全部由寧静代签,但函件的起草、审核、收发、归档全部还是沈嘉欣一手操办。她把每一份函件的编號、日期、收文单位、內容摘要、经办人全部登记在册,每天下班前和秦京茹核对一次,確保没有任何遗漏。卫戍区司令部那边偶尔有人打电话来问言副司令员什么时候回来,沈嘉欣的回答永远是同一句话,“短期出差,具体时间待通知,有紧急事项可以先和寧副主任沟通。”
秦京茹是所有人里最安静的一个,言清渐临走前交给她的那把黄铜钥匙被她掛在脖子上,和保险柜的钥匙並排贴著胸口。她每天照常收发文件、整理档案、更新《每日要情》,动作比平时更轻、更仔细,连档案柜抽屉的滑轨都被她擦了一遍。她不知道言清渐去了哪里,但她知道他临走前那句“如果有非问不可的事,等我回来再说”的份量——那是把一份不能说的责任託付给了她,她能做的就是把这份责任守好,等他回来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远在两千公里之外的言清渐,每天在固定时间通过密语电报保持联络。他的匯报內容极简——当日香江方面的舆情动態、与李宗仁转道相关的中转节点,有无异常跡象、台湾方面在港外围势力有无异常动作。国內的回信同样简短,除了確认收到之外偶尔附一句指令。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直到展览会开幕前那个小插曲——麦记者在纺织圈到处打听“有没有內地人偷跑过来”。这件事处理完之后,言清渐发回的电报上只多了四个字:“外围一切正常。”
在香江的最后几天,言清渐做了一件事。他让娄晓娥把清晓实业今年的全部经营数据整理成一套完整的商业档案,包括地產出售的时间节点、资金回笼的银行流水、纺织主业的营收报表和下半年新產品线的打样计划,及未来十年实业发展计划。
言清渐不仅用这套档案作为掩护,把在港期间观察到的,所有与李宗仁回国路线相关的外部环境信息——港口航运的常態基线、纺织业展览会期间的人流密度、台湾方面在港外围势力的活动规律、本地媒体对內地政治动態的关注程度——全部编成一份加密的商业环境分析报告,来监控香江的一草一木。
其中真正商业实体经济部分,是另外单独以清晓实业为蓝本,以內部文件的形式,存入了娄晓娥的保险柜里,这是对年初交给娄晓娥她们三女,商业计划的补充。就比如里边就有,年底重心是如何在香江律师界,找到哪个大律师作为合作方,甚至拉进清晓实业法律部。毕竟现在英控的香江,大律师的作用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很多时候,一个大律师能让一个企业起死回生。未来能成功的大律师,还在向上爬时的现在,就去下注、支援,对於清晓实业是一件稳赚不赔的事。
“保险柜里那份材料,事关未来十年商业报告,是一份商业环境分析,关於实体经济计划的。里面埋的信息,和现在要开始做的,对於以后你们在香江拓展业务,决策分析上,和人打官司之类的,应该会用得著。”言清渐把报告锁进保险柜,把钥匙递还给娄晓娥。
如获至宝的娄晓娥接过钥匙,把钥匙掛在脖子上那根细细的金炼子上,看这架势就知道,她很珍惜和信赖,言清渐单独为清晓实业,在实体经济上做的这份商业报告。
十六日,李宗仁按原定计划从苏黎世起飞,经喀拉蚩转机,於七月十八日抵达广州,七月二十日顺利飞抵四九城。消息通过新华社对外公布时,全球震动。言清渐在香港的报摊上看到《大公报》头版刊登的李宗仁在首都机场受到隆重欢迎的照片,把报纸折好装进西装口袋,回到別墅书房发了一条极简的密语电报:“航班落地,任务完成。”
国內的回信只有两个字,“收到。”
他收拾好发报机上的编码册,锁进抽屉,走出书房。娄晓娥正站在客厅落地窗前,望著山脚下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听见他的脚步声来到自己身后,她把肩膀轻轻往后靠了一下,靠进他胸口。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鼻尖闻到她洗髮水的梔子花香,两人依偎得很紧很紧,都仿佛把自己送进彼此的骨血里,永远不再分离。刘嵐和李莉从二楼走下来,脚步声很轻,她们站在楼梯口看著客厅里亲密相拥的这两个人,没有走近,只是並排依著栏杆搀扶彼此,把这一刻安静地装进心里。她们知道她们男人要走了——这次他作为国內高官,一名少將级別人物,能来到香江,肯定是因为更大的事在发生,而保密程度绝对是最高级別的。她们不会问,她们只是站在那里,用各自的方式把他刻进记忆里。当然今天晚上,她们是不会放过他的,谁会介意自己孩子多呢
言清渐回程的路线和来时相反——从罗湖桥入境,坐火车到广州,再从广州天河机场搭军用运输机飞回四九城南苑机场。冯瑶在南苑机场的跑道入口等著他,列兵服上的红五星在盛夏的骄阳下微微反光。她站在吉普车旁边,手里拿著他的军装、军帽。言清渐下了舷梯,走到她面前,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接过军装穿好、军帽戴好,把帽檐压到眉骨上方那个熟悉的位置。
“冯瑶辛苦了,咱们去见聂总。”
冯瑶拉开车门,发动引擎。吉普车驶出南苑机场,沿著长安街往西开。街边的梧桐树浓荫蔽日,自行车流在非机动车道上川流不息。这座城市和他离开时没有任何不同——同样的大字报糊在墙上又被撕掉,同样的高音喇叭在播送当天的国內外新闻,同样的哨兵站在新华门门口,枪托贴在腰间,纹丝不动。车里很安静,冯瑶从后视镜里频频看他,什么都没问,很懂事的把准备好的搪瓷缸子单手递过去。言清渐接过去喝了一口——祁门红,温度刚好,不烫嘴,不凉胃。
青龙台聂总办公室,聂总站在窗前,背对著门口正在思考问题。听见言清渐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李秘书客气把言清渐引进来,关上门,他才转过身来。言清渐立正,敬礼,聂总看著他,沉默了好一阵子,把思绪收回,然后开了口。
“清渐,做的不错,这次任务顺利完成。”
言清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傻乐呵,把敬礼的手放下来。聂总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聂总的手乾燥有力,握了很久才鬆开。这年代就这样,最高的讚赏和荣誉全在握手的力道中表达。
多年后,沈嘉欣在整理特事办歷年绝密档案时,无意间翻到一份没有標题、没有署名、只標了一个日期编號的行动总结。她仔细看了里面的密语电报记录和商业环境分析摘要,合上文件,抬头看著坐在办公桌后面批阅文件的言清渐,用很隨意的口吻问了一句:“六五年夏天您到底去了哪里”
那时的言清渐手里的钢笔没有停,嘴角往上弯。他把文件签完,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看著沈嘉欣。
“去看了一场很特別的展览。”
这就是歷史,很多绝密信息只能在未来,才能够解密。而所有的荣誉,更多是身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