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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雪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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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话顺著风往耳朵里钻:

“听说了没老张家房顶塌了……”

“我家仓房梁都弯了……”

“这鬼天,开春咋办”

“还管开春县里调粮的车堵半道了!”

话到这儿,声音压下去,有人啐口唾沫:“要我说,就不该让外来户分粮。咱们本屯人都不够吃……”

“就是!你看乔正君家,他媳妇才上几天工”

这些声音不避人,甚至有些故意飘过来。

乔正君握著铁锹的手紧了紧,虎口磨破的地方沾了雪,刺刺地疼。

他没回头,下一锹铲得更深。

铲到第三轮的时候,人群里有人清了清嗓子。

是乔任梁,他大伯。

五十来岁,腰有点佝僂,但嗓门洪亮。

他拖著铁锹走过来,锹头在雪地上划出深深的沟。

“正君啊。”乔任梁站定,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能听见,“你哥正邦的事,你知道吧”

乔正君动作没停:“听说在县卫生院。”

“听说”乔任梁笑了声,笑声乾巴巴的,“你亲堂哥,被狼咬得下不了炕,你就『听说』”

旁边乔正民——乔任梁的二儿子,接上话茬:“要不是为了追那窝狼,我哥能被咬”

“有些人倒好,打著狼了,肉呢咱家连片狼毛都没见著!”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周围铲雪的人都停了动作,往这边看。

乔正君直起身,铁锹杵在雪里。

他看著乔正民:“狼是我打的,肉我分了。你家没分到,是因为你家没人上山。”

“没人上山”

乔任梁声音陡然拔高,“我大儿子现在还躺在卫生院!为了屯子打狼受的伤!你这叫没人上山”

风卷著雪沫子打在人脸上。

乔正君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任梁叔,话不能这么说。”人群里有人小声说,“正邦受伤是他自己作的……”

“闭嘴!”乔任梁扭头吼了一声,又转回来盯著乔正君,“我就问你,那狼肉,你给谁家了”

“给了李主任、赵大松,还有几家劳力弱的。”乔正君声音很平,“按出力分的。”

“出力”乔任梁啐了一口,“我儿子差点把命出了,这不算出力乔正君,你摸摸良心!”

“咱们是一家人!你爹妈没得早,谁把你拉扯大的现在有口肉了,先紧著外人”

“就是白眼狼!”乔正民在旁边帮腔。

这话说得重。

周围彻底安静了,只有风雪声。

乔正君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王老三別过脸去,装没听见;赵四媳妇嘴角撇著,像在说“活该”;只有李老汉摇了摇头,可张嘴想说啥,又被自家婆娘拽了袖子。

乔正君握著铁锹柄,木刺扎进掌心。

他忽然明白了——狼肉只是个引子。

大伯要的不是肉,是在这场雪灾前,先把“不孝”的罪名扣实了。

这样等真断了粮,他家就能理直气壮多分一口。

亲情是幌子,活命才是真的。

他想起小时候,大伯確实给过几顿饱饭,不过那是爷爷还在时。

也想起前世,为了一口吃的,亲兄弟也能翻脸。

“吵什么吵!”李开山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棉帽子上全是雪,“都什么时候了还窝里斗!有力气吵架,没力气铲雪”

他站到中间,先看乔任梁:“任梁,你儿子受伤,屯里记著。但正君打狼也是为了大家,肉怎么分,他有他的理。”

又看向乔正君:“正君,你也是。亲大伯家,多少该送点。这是人情。”

最后挥挥手:“行了行了,都干活!雪清不完,谁家都別想好过!”

话被风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乔任梁狠狠瞪了乔正君一眼,拖著铁锹走了。

乔正民跟在后头,回头又啐了一口。

人群重新动起来,但气氛变了。

乔正君能感觉到,有些目光里多了点別的东西——不是同情,是打量,是掂量。

他弯下腰,继续铲雪。

这一锹下去特別沉,雪块砸回地上,溅起的雪沫子迷了眼。

干到天擦黑,路才挖出不到一百米。

人群散了。

往回走时,屯子里不少人家门口聚著人。

经过王守財家,院里灯火通明,吵嚷声炸锅:“我家六口人!就剩那点粮了!”

“王会计!你是干部!你得说话!”

乔正君加快脚步。

推开自家院门时,屋里昏黄的灯光让他鬆了口气。

林雪卿盛了碗土豆汤递过来。

汤里土豆切得薄如纸片,清汤寡水,但滚烫。

“小雨呢”

“吃了半碗糊糊,睡了。”林雪卿小声说,“她说饱了……但我知道,孩子是懂事……”

乔正君心里那处又被掐了一下。

他从怀里摸出布包——下午李主任偷偷塞的两块玉米面饼子,硬得像砖头。

“这个,明天给小雨吃。”

林雪卿没动:“那你呢你干了一天重活……”

“我吃过乾粮了。”他面不改色。

李主任確实塞了,但他没要——不是清高,是知道这饼子一旦接了,明天閒话就能传遍全屯。

林雪卿看著他,眼圈慢慢红了。

她没再说话,默默收起布包。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踩雪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

乔正君放下碗走到窗前。

透过结冰的玻璃,看见七八个黑影提著马灯,深一脚浅一脚往这儿来。

领头的是王会计。

后面跟著下午说閒话的那几个,还有几张生面孔。

林雪卿手里的勺子“啪嗒”掉进锅里。

乔正君把她往后拉了一步,自己站到门前。

他深吸口气,那口气在肺里转了转,带著铁锈味——是胃在抗议。

然后他拉开门閂。

风雪劈头盖脸砸进来。

马灯光在雪地上乱晃,照亮王会计堆著假笑的脸。

他身后,几个男人往前挪了半步,灯举得更高,光直直打在乔正君脸上。

“正君啊,”王会计搓著手,声音在风里飘,“这么晚打扰了。屯子里开了个会,关於粮食调配的事……”

他顿了顿,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

王会计脸上的笑收了收,腰板挺直:“大家一致认为,你们家情况特殊,得重新商量商量。”

乔正君没说话,只是站在门槛里,手扶著门框。

他能感觉到林雪卿在身后发抖,也能感觉到自己掌心抵著木头的纹路。

马灯光晃得他眯起眼。

他看著大伯站在王会计身后的身影,忽然就冷静了。

哭闹的孩子有奶吃那得看餵奶的人是谁。

既然讲情分讲不通……那就讲点別的。

“王会计,”他声音不高,压过了风雪的呜咽,“重新商量……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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