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萧羽之死(2/2)
他望著萧羽,望著那个他曾经寄予厚望、曾经以为可以辅佐成器的赤王,那双素来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如此复杂的神情——有失望,有痛心,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父亲般的悲悯。
“萧羽。”
他开口,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你母亲这辈子,亏欠最多的人是你。
可你这一剑若是刺下去,你亏欠的,便是你自己的一生。”
萧羽浑身一颤。他抬起头,望著洛青阳,望著易文君,望著无心,望著那些挡在皇帝身前的身影——望著这片光雨下的一切。
他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每移一次,那眼中的光便暗一分。
他看到洛青阳眼中的失望,看到易文君眼中的泪水,看到无心眼中的平静,看到萧瑟眼中的漠然,看到雷无桀眼中的愤怒,看到司空千落眼中的厌恶。
他看到所有人眼中,都没有他。
没有人站在他身边。一个都没有。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他的手指开始颤抖,他的整个人都在颤抖。
那不是恐惧,是绝望——是一个人终於意识到自己被全世界拋弃时,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彻骨的寒。
“眾叛亲离……”
他喃喃道,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轻得像一声嘆息,“原来这就是眾叛亲离。”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低,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迴响。
那笑声里没有疯狂,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彻骨的、深入骨髓的悲凉。
他笑著笑著,眼泪就流了下来。那眼泪混著光雨,混著尘埃,混著他这一生的不甘、委屈、嫉妒、怨恨,无声地滑落。
“我恨你。”
他忽然说,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羽望著易文君,望著那个他叫了二十几年“母妃”、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母亲。
他的嘴角掛著一抹笑,那笑容很淡,却比哭还难看。
“我恨你。”
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轻,轻得像一个孩子在撒娇,又像一个老人在临终前的呢喃。
易文君望著他,泪水无声滑落,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羽缓缓举起手中的短刃。
那剑身在光雨中泛著冷冽的寒光,映著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他望著那柄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自嘲,满是解脱:
“这辈子,我爭过、抢过、算计过、疯狂过……到头来,什么都没爭到。”
他顿了顿,那目光转向无心,望著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始终平静如水的脸:
“你贏了。你什么都没做,却贏了一切。”
他又转向萧瑟,望著那个曾经一起读书、一起习武、一起长大的兄弟:
“你也贏了。你被逐出天启十年,可父皇心里最疼的,始终是你。”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眾人,扫过那些曾经与他为敌、如今却连恨都懒得恨他的人。
他忽然觉得累了,前所未有的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疲惫,是灵魂的枯竭——是一个人在深渊里爬了太久,终於承认自己爬不出去的绝望。
“够了。”他轻声说,“够了。”
然后,他举起短刃。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与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別。
他的手腕翻转,剑尖对准自己的咽喉,那寒光映著他的眼,那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从未有过的平静。
“羽儿——!”易文君失声惊呼,猛地扑上前。
晚了。
“噗嗤——!”
短刃划过咽喉,鲜血喷涌而出,那血在光雨中格外刺目,红得像火,红得像他这一生燃烧不尽的不甘。
他的身躯摇晃了一下,像一株被风折断的枯木,像一盏燃尽灯油的孤灯。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望著这片天空,望著这片光雨,望著那些模糊的、渐渐远去的身影。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轻得像一声嘆息,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恨你。”
他的目光,落在易文君身上。
那是他这辈子,看她的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有怨,有不甘,有委屈——可那最深处,藏著的,是一个孩子对母亲永远的、求而不得的渴望。
“砰——!”
萧羽的身躯轰然倒下,砸在剑台上,溅起一片尘埃。
鲜血从他的脖颈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石板,染红了飘落的光雨,染红了易文君扑过来时伸出的手。
“羽儿——!羽儿——!”
易文君扑到他身边,双手颤抖著捂住他的伤口,那血从她指缝涌出,怎么都止不住。
“母妃在这里……母妃在这里……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萧羽望著她,那双渐渐涣散的眼里,竟闪过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像一个孩子终於得到了想要的糖果时,那种满足的笑。他的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
易文君抱著他的头,嚎啕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那哭声里满是这二十多年的亏欠,满是这二十多年的思念,满是这二十多年想说却说不出口的、一句“母妃对不起你”。
无心站在原地,望著那个与自己流著相同血脉、却从未真正相识的兄弟。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
萧瑟望著那具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稷下学院里,跟在他身后叫他“六哥”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