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灶膛里的呼吸(1/2)
那层土变了顏色。
不再是表层那种疏鬆的、黄褐色的次生黄土,而是一种致密的、带著暗红色的黏土。
王老蔫手里的短镐刨上去,不再发出那种噗噗的闷响,而是带著一种切割陈年腊肉般的韧劲。
土块不会散开,而是呈片状剥落,断面上甚至带著一丝油脂般的光泽。
“红胶泥。”
王老蔫抹了一把糊在睫毛上的泥浆,把那块红土递给身后的陈墨。
“这是老土。硬,不渗水。到了这层,头顶上的那条河就算是压不住咱们了。”
陈墨接过土块,在指尖碾了碾。
確实很黏。
这种黏土层在冀中平原並不多见,通常沉积在地下五米以下的古河道遗蹟里。
它的力学结构极其稳定,对於挖掘者来说是噩梦,但对於地道来说,却是天然的混凝土拱顶。
“换瓦刀。”
陈墨放下土块,呼吸有些急促。
这里的空气更加稀薄,每一口吸进去的不仅是氧气,还有那种沉淀了千年的土腥味。
肺叶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费力地张开,又无奈地瘪下去。
身后的二妮正趴在气孔下,拼命地摇动著那个简易的风箱。
风箱的皮阀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像是一个垂死之人的喘息,將那点可怜的新鲜空气,顺著竹管压进这深邃的肠道里。
挖掘还在继续。
只不过动作变得更加小心。
他们正在向上。
按照测绘,他们已经穿过了封锁沟的底部,现在的位置,正处於李家坞村口那个被偽军占据的炮楼下方。
更確切地说,是在炮楼附属的那间伙房
……
地面,正午。
伙房里瀰漫著一股烂白菜煮熟后的酸味,混杂著煤烟气。
偽军伙夫老刘头,正蹲在灶坑前,往里面填著柴火。
柴火有些湿,烟很大,呛得他直咳嗽。
灶台上那口大黑锅里,咕嘟咕嘟地煮著杂合麵糊糊。
几个偽军抱著枪,歪七扭八地靠在门框上,等著开饭。
“老刘头,你这火能不能烧旺点太君那边都催了。”
一个偽军班长剔著牙,不耐烦地踢了踢灶台的砖基。
“催催催,就知道催。”
老刘头低著头嘟囔,手里的火钳在灶膛里捅了捅。
“这煤都被上面那个日本军曹拿去换酒喝了,剩这点湿柴火,神仙也烧不旺啊。”
“少废话。”
班长骂了一句,转身出去了。
老刘头嘆了口气,把头探进灶坑口,想吹吹火。
突然。
他的动作僵住了。
在那红通通的炭火属於火焰燃烧的声音。
“咔、咔。”
那是金属刮擦砖石的声音。
很轻,但在老刘头的耳朵里,却像是老鼠在棺材板上磨牙。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拿火钳去捅。
但下一秒,他那只拿著火钳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见了。
那层厚厚的炉灰,正在像是有生命一样,慢慢地往下陷。
一块铺在灶底的青砖,无声无息地鬆动了,然后向下沉去,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
一股凉气,顺著那个缺口,顶著灶膛里的热气,扑在了老刘头的脸上。
那不是鬼。
那是人。
一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却亮得像是在这炉火里淬过一样,透过那个缺口,正冷冷地盯著他。
老刘头的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別动。”
那个声音很低,顺著烟道传上来,却清晰得像是贴著耳边说的。
紧接著,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黑,满是泥垢,指甲缝里还嵌著红色的胶泥。
手里没有拿刀,而是捏著两块大洋。
“袁大头”。
银元在火光下闪烁著诱人的、却又冰冷的光泽。
“借个道。”
陈墨,平静地说道。
“这两块钱,买你这一锅粥。还有……你的眼皮子。”
老刘头是个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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