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弥撒与苍蝇(2/2)
这些人不需要宽恕。
因为他们没有罪。
有罪的是那些站在广场边上,戴著白手套,手里拿著枪的人。
“神父,快一点。”
松平秀一不耐烦地催促道。
“太阳要落山了。”
他並不乎祈祷不祈祷的,將神父叫来,主要是做做表面功夫,毕竟城中还有百姓、偽军。
这样能彰显大日本皇军的“仁慈”,说:“看啊!我们已经给你们机会了,是你们自己不把握的,而且在你们死后,皇军还替你们收尸超度。”
皮埃尔站起身,袍角沾满了血泥,沉甸甸的。
他转过身,看著松平秀一,又看了看站在二楼窗后的那个模糊的女人身影——高桥由美子。
皮埃尔神父並没有念《圣经》。
他突然用带著口音的中国话,大声地说道:
“你们杀不死他们。”
松平秀一愣了一下。
“你们把他们的肉体杀了,烧了,变成了灰。”
皮埃尔指著脚下的土地,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
“但他们的血,已经渗进了这地里。明年,这片地里长出来的麦子,每一颗,都会带著他们的骨气。”
“你们能杀光这里的人,但你们杀不死这片土地。”
“这片土地,是活的。”
说完,皮埃尔转过身,面向那些尸体。
他开始唱圣歌。
不是那种柔和的讚美诗,而是一首激昂的、悲壮的《末日经》。
“diesirae,diesil(震怒之日,终是那日)
solvetsaecfavil(世界將化为灰烬)……”
那苍老而浑厚的声音,伴著成群苍蝇的嗡鸣,伴著血腥气的蒸腾,在这座死城里迴响。
日本兵们开始搬运尸体。
他们把尸体像扔垃圾一样,扔进那个刚刚挖好的大坑里。
然后浇上汽油。
“呼——”
大火燃起。
黑烟滚滚,直衝天际。
那种烧焦的味道,比血腥味更让人绝望。
皮埃尔站在火光前,看著那些在烈火中扭曲的躯体。
他没有流泪。
只是觉得冷。
在这熊熊燃烧的烈火旁,他觉得冷到了骨头缝里。
他想起了陈墨。
想起了那个在教堂地窖里,一边擦枪,一边和他討论红酒的年轻人。
“孩子。”
皮埃尔在心里默默地说。
“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代价。”
“如果要在这片土地上种出自由的花,就得用这么多血去浇灌。”
“不要回头。”
“哪怕前面是地狱,也得走下去。”
高桥由美子站在窗前,看著那冲天的火光。
她的脸上映著红光,显得有些妖冶。
“他在唱什么”她问。
“大概是在给死人超度吧。”松平秀一走进来,脱下手套,扔进垃圾桶,“神职人员的把戏。”
“不。”
高桥由美子摇了摇头。
“那不是超度,那是宣战。”
她看著那个站在火堆前、渺小却挺拔的黑色身影。
“连上帝的僕人,都站在了他们那边吗”
她冷笑了一声,转身离开窗边。
“无所谓。”
“上帝管不了这片土地的事。”
“这里归我管。”
“传令下去。”高桥由美子的声音恢復了冰冷,“把骨灰撒了。撒到城外的路上去。让所有进出城的人,都踩著他们的骨灰走。”
“我要让这饶阳城,彻底变成一座没有希望的死城。”
夜深了。
皮埃尔神父回到了教堂。
他没有洗手,也没有换衣服。
就那样穿著沾满血污的法袍,走进了钟楼。
他抓住那根粗大的钟绳。
“当——”
“当——”
“当——”
沉闷的钟声,在夜色中响起。
这不是祷告的钟声。
这是一声声丧钟。
也是一声声,敲给活人听的警钟。
钟声传得很远,传出了城墙,传过了封锁沟,传到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青纱帐里。
陈墨坐在田埂上,听著这隱约传来的钟声。
他手里握著一把土。
那土是热的。
“听到了吗”
他对身边的林晚说。
“那是他们在说话。”
“他们在告诉我们,別停下。”
“別停下。”
陈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的眼神比夜色还要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