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棋逢对手方真弈(1/2)
夜色渐浓。
樊梁城南的奢靡之气,被月光浸泡得愈发醇厚。
五皇子府,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於耳。
后院的水榭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五皇子苏承武斜倚在软榻上,锦袍半敞,面色酡红,一手端著琉璃盏,一手揽著娇媚的侍女,眼神迷离,醉倒在温柔乡里。
他对面,坐著一个身形高大、面容桀驁的青年。
曲亭侯幼子,赵言。
赵言一脚踩在凳子上,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將酒杯砸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五哥!”
他的声音洪亮,带著酒后的狂態。
“说实在的,我就是瞧不上那帮长风骑的孙子!”
“凭什么他们號称大梁第一骑军论装备,咱们的哪点比他们差论家世背景,他们那几个统领算个什么东西给小爷我提鞋都不配!”
赵言越说越是激动,涨红了脸,唾沫横飞。
“老子就是不服!过几日的军中大比,我非得挨个把他们那几个狗屁统领给掀翻在地!”
“让他们知道知道,谁才是这大梁,真正的第一骑军!”
苏承武眯著眼,脸上掛著醉醺醺的笑,含糊不清地附和:“对……对!赵老弟说得对!”
“咱们的兄弟,那都是人中龙凤,比他们强太多了!”
他嘴上附和著,眼底深处,却掠过一抹快到无人察觉的讥誚。
一群仗著父辈荫庇,只知吃喝玩乐的废物点心。
还想跟长风骑比蠢得可笑。
但苏承武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真诚,他举起酒杯,朝著赵言晃了晃。
“来,赵老弟,哥哥敬你一杯!”
“预祝你旗开得胜,把长风骑那帮傢伙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赵言闻言,更是得意忘形,哈哈大笑起来,端起酒壶便直接往嘴里灌。
就在此时。
两道狼狈不堪的身影,互相搀扶著,一瘸一拐地从院外冲了进来。
正是先前被朱大宝从烟潮楼二楼扔下去的那两个护卫。
两人衣衫破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掛著血丝,模样悽惨至极。
他们一进院子,便“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
水榭中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所有侍女都嚇得花容失色,噤若寒蝉。
赵言正喝得兴起,被人打扰,顿时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身前的矮几。
“他妈的!什么东西,敢来扰了本公子的酒兴!”
苏承武原本迷离的眼神,在看到那两个护卫的瞬间,陡然清明。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挥手屏退了身边的侍女,声音听不出喜怒。
“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护卫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与屈辱,声音都在发颤。
“殿下……殿下!红袖姑娘……被人给带走了!”
“咔!”
苏承武手中的琉璃盏,应声而碎。
锋利的碎片划破了他的掌心,殷红的鲜血顺著指缝滴落,但他却毫无所觉。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心底陡然升起。
红袖被带走了
难道是……父皇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便被他迅速否定。
不对。
倘若是父皇察觉到了什么,此刻自己应该已经被宣进宫中,而不是安稳地坐在这里喝酒。
那是老大还是老三
他们终於按捺不住,要拿红袖来威胁自己
苏承武的脑中,无数个念头飞速闪过,一张张或阴沉、或偽善的脸庞在他眼前交替浮现。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
另一个护卫已经带著哭腔,抢著开口。
“殿下!是……是九殿下!”
“是九殿下带人闯进烟潮楼,强行带走了红袖姑娘!”
“我们兄弟二人本想拼死阻拦,可谁知……谁知他带来的那个壮汉,实在是太过凶猛,我二人拼死打斗,也不是他的对手……”
护卫说得声泪俱下,仿佛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经歷了何等惨烈的搏杀。
苏承锦
听到这个名字,苏承武反而愣住了。
他所有的猜测,全部落空。
怎么会是他那个一直装傻的九弟
他去平了一趟叛,不打算继续装了
不过也好,被苏承锦带走了,至少不会有什么危险。
苏承武笑了。
那是一种极度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笑。
他看著地上那两个还在卖力表演的护卫,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耳语。
“拼死打斗”
两个护卫闻言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苏承武的笑容更盛了。
“那你们……怎么没死啊”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两个护卫脸上的悲愤与屈辱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
他们猛地磕起头来,额头撞击著冰冷的石板,发出“砰砰”的闷响。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苏承武懒得再看这两个废物一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立刻有两名府中的侍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將那两人拖了下去。
惨叫声,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水榭內,死一般的寂静。
苏承武低头,看著自己掌心那道伤口,眼神变得无比深沉。
老九……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绝对不是衝著一个女人来的。
你不去对付老大和老三,却偏偏跑来招惹我这个对你最没有威胁的。
苏承武的目光,落在了对面那个早已被惊得目瞪口呆的赵言身上。
他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或许,老九的目標,根本就不是我。
而是……
一旁的赵言,此刻也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当他听清是那个传说中的“废物皇子”苏承锦抢了苏承武的女人时,那股子紈絝脾气,瞬间就炸了!
在他看来,苏承武是他赵言的兄弟。
动苏承武,就是打他赵言的脸!
尤其动手的,还是那个他连正眼都懒得瞧一下的废物老九!
“他妈的!”
赵言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反了天了他!”
“他苏承锦一个没权没势的废物,也敢跟五哥你抢女人!”
“他算个什么东西!”
赵言怒不可遏,指著府门的方向,破口大骂。
“五哥,你等著!”
“我现在就带人去他那破府上,把那女的给你抢回来!”
“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老子今天就砸了他的九皇子府!我看到时候,谁敢拦我!”
说著,他便气势汹汹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院外走去。
“赵老弟,等等!”
苏承武的声音,適时地响了起来。
他站起身,脸上带著几分焦急和“劝阻”的意味,快步追了上去。
“赵老弟,你別衝动!”
苏承武一把拉住赵言的胳膊,姿態放得很低。
“算了,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不值当为了她,伤了我们兄弟间的和气。”
他嘴上劝著,心中却在冷笑。
赵言哪里听得进劝。
他一把甩开苏承武的手,瞪著眼睛吼道:“五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这他妈是女人的事吗这是脸面的事!”
“他苏承锦今天敢抢你的女人,明天就敢骑在你脖子上拉屎!”
“这口气,你要是能咽下去,我赵言咽不下去!”
苏承武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连连摆手。
“赵老弟,你误会了。”
“我那个九弟,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他向来胆小,今日此举,定是有什么误会。”
这番话,听在赵言耳朵里,无异於火上浇油。
不是那样的人人都抢了,还不是那样的人
五哥就是太好说话了,才会被人欺负到头上!
赵言看著苏承武那副“心软”的样子,心中愈发鄙夷,也愈发坚定了要替他出头的决心。
“误会我管他妈的什么误会!”
“五哥,你別管了!这事,我包了!”
“我今天非得让他苏承锦跪在你面前,磕头认错不可!”
赵言说完,便再次转身要走。
“唉!赵老弟!”
苏承武再次“焦急”地拉住了他,脸上写满了“担忧”。
“你……你別把事情闹大了,父皇那边,不好交代。”
赵言闻言,不屑地嗤笑一声。
“怕什么!”
“圣上如今不就是偏袒了他一些,再说了,是他苏承锦不占理在先!”
“大不了,我就说是他府上的下人衝撞了我,我才动的手!”
“五哥,你放心,我做事有分寸!”
苏承武看著赵言那副“我很有脑子”的蠢样,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失了。
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如今圣眷正浓的九皇子,要干什么。
是继续装你的废物,还是露出你的獠牙
苏承武心中念头百转,脸上却换上了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他重重地嘆了口气,仿佛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
“罢了罢了!”
“赵老弟你这脾气,我也拦不住你。”
“走!我跟你一起去!”
他拍了拍赵言的肩膀,语气里带著几分“仗义”。
“我这个做哥哥的,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你一个人去替我出头。”
“我倒要当面问问我那个九弟,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言一听苏承武要跟他一起去,顿时大喜过望。
在他看来,这才是他认识的五哥该有的样子!
“好!五哥!这才对嘛!”
“咱们兄弟俩一起去,看他苏承锦还敢不敢囂张!”
苏承武点了点头,转身对著身后的管家吩咐道:“备马!”
他脸上的表情,在转身的瞬间,便已恢復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著冰冷的、看好戏的兴奋。
府门之外,两道身影在数十名扈从的簇拥下,勒马而立。
为首的赵言,一张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狂傲与怒火。
身旁的五皇子苏承武则面色阴沉,看不出喜怒,沉默地看著那块写著“九皇子府”的匾额。
赵言啐了一口,翻身下马。
守在门口的老门房见这来势汹汹的阵仗,心中一惊,连忙躬身上前。
“不知是哪位贵人驾到,可需小人进去通……”
话未说完。
赵言身后的一名扈从已然上前,一脚將那老门房踹翻在地。
“滚开,有你说话的份吗!”
老门房痛呼一声,在地上滚了两圈,满眼都是惊恐。
赵言对此视若无睹,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府门前,抬起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了朱红色的府门之上!
“砰——!”
一声巨响,划破了夜的寧静。
坚固的府门被踹得猛然洞开,巨响在府邸中迴荡,显得格外刺耳。
苏承锦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悠然地品著一杯清茶。
听到这声巨响,他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眉毛挑了挑。
这么直接
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他放下茶杯,缓缓起身,朝著府门的方向走去。
赵言一脚踹开大门,正要带著人往里冲,却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缓步走来的身影。
月光下,那人一身素色常服,身形挺拔,脸上甚至还带著几分閒適的笑意。
苏承锦的目光,直接越过了气焰囂张的赵言,落在了他身后那个脸色阴沉的苏承武身上。
“五哥,今日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著恰到好处的亲切与疑惑,仿佛完全没看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苏承武的脸色愈发阴沉,他从赵言身后走出,死死地盯著苏承锦。
“你绑了我的人,我不能过来討个说法”
“九弟,这事情办的,不地道吧”
苏承锦尚未开口。
一旁的赵言早已按捺不住,他一个箭步衝上前来,蒲扇般的大手直接伸出,一把就拎住了苏承锦的衣领!
“你少他娘的废话!”
赵言的脸几乎要贴到苏承锦的脸上,口中的酒气喷涌而出。
“痛快把那个女的交出来!”
“否则,老子今天就砸了你这破地方!”
苏承锦的眉头,终於皱了起来。
曲亭侯赵雍,也算是一代人杰,怎么能生出这么蠢的儿子。
他甚至懒得去看赵言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用力推开赵言。
后退一步,掸了掸被抓皱的衣领,这才抬起眼皮,看向赵言,眼神里带著看白痴似的怜悯。
“你是谁”
“我与我五哥说话,与你何干”
这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赵言的脸上。
他何曾受过这等无视!
赵言的鼻子都气歪了,他指著自己的鼻子,狂吼道:“你给老子听清楚了!”
“老子赵言!曲亭侯之子,百子骑副统领!”
苏承锦闻言,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哦,知道了。”
他再次看向苏承武,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所以,我不交人,你又能如何”
这句轻飘飘的反问,让赵言彻底炸了。
他感觉自己的拳头已经饥渴难耐,恨不得立刻砸在那张可恶的笑脸上。
“你……你真想吃点苦头!”
赵言咬牙切齿,额上青筋暴起。
苏承锦乐了。
这傻子,还真是蠢得可以。
他不会真的以为,有苏承武在旁边给他撑腰,他就能在这京城里为所欲为了吧
打皇子
借他十个胆子,他敢吗
只是……
苏承锦的目光,再次转向了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苏承武。
这傢伙,从头到尾,就这么冷眼看著,一句话都不说,是什么意思
想借这白痴的手来试探我
苏承锦脸上的笑意不减,他看著苏承武,语气里带著几分无辜。
“五哥,你不拦一下”
“你带来的这位朋友,脾气可真不小啊。”
苏承武终於动了。
他上前一步,脸上挤出故作愤怒的神情,声音冰冷。
“拦什么!”
“苏承锦,你少给我装蒜!”
“痛快把人交出来,我就当此事从没发生过!”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呵斥苏承锦,实际上,却是在给赵言撑腰。
赵言闻言,气焰愈发囂张,仿佛得到了天大的支持。
苏承锦看著这对“兄弟情深”的组合,心中冷笑,脸上却换上了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人,没有。”
他摊了摊手,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
“大不了,你打我一顿”
这话,直接把赵言给噎住了。
他怒气冲冲,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真的不敢下手。
打皇子,那是谋逆的大罪!
他再蠢,这个道理还是懂的。
他爹要是知道他敢动手,怕是会亲手打断他的腿。
赵言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憋了半天,终於想到了別的办法。
他猛地一挥手,对著身后那群早已跃跃欲试的扈从,厉声喝道。
“还愣著干什么!”
“给我搜!”
“把那个女的,给老子找出来带走!”
“我看谁敢!”
苏承锦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庭院中炸响。
那些正要衝进院子的扈从,脚步齐齐一顿,下意识地看向了那个站在月光下的九皇子。
只见苏承锦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懒散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擅闯皇子府邸,已是死罪。”
“还想搜查”
“你们是想谋反”
一番话,字字诛心。
赵言的那些扈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们可以仗著主子的势欺负平民,可以对下人拳打脚踢,但“谋反”这两个字,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承担不起的。
赵言见状,气得破口大骂。
“一群废物!怕什么!”
“有本公子在,天塌不下来!”
“给我搜!”
可任凭他如何咆哮,那些扈从却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一个人敢再上前一步。
苏承锦嘖了一声。
“看来,还没傻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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