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请君入瓮(1/2)
叫阵!
这两个字,裹挟著边关独有的铁锈与血腥气,轰然炸响。
校场上刚刚凝聚的庄严,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空气,重新变得滚烫而躁动。
那名报信的城防兵跪在地上,身体抖成了一团。
“人在哪”
江明月的声音里结著冰,第一个打破死寂。
“就……就在南门外!”
“多少人”
“数十骑!”
数十骑
在场所有人都懵了。
陈亮那张粗獷的脸涨得发紫,他一把推开身前的士卒,大步流星地过去,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揪住了那城防兵的衣领。
“他娘的,数十骑就把你嚇成这样”
“霖州军的脸,都让你给丟尽了!”
那城防兵被他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哆嗦著解释:“將军,不是啊!”
“那领头的,是……是前几日被何將军打跑的那个叛军头子,曹闰!”
曹闰
这个名字一出,霖州军的阵营里,瞬间炸开了锅。
“是他那个手下败將”
“他还敢来”
“这龟孙是来送死的!”
士卒们脸上的惊愕,迅速被一种极度的轻蔑与狂热取代。
他们刚刚才用拳头找回了尊严,正愁没地方发泄,这仇家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高台之上,苏承锦那双总是噙著懒意的眸子,此刻却锐利如鹰。
他看了一眼身旁那个跃跃欲试的江明月,又扫过台下那群嗷嗷乱叫的士卒,嘴角勾起一抹极深的弧度。
“走。”
“去看看。”
霖州南城门。
厚重的城墙,將烈日切割成涇渭分明的两块。
墙內,是拥挤的兵甲与压抑的呼吸。
墙外,是空旷的黄土与数十个摇晃的黑点。
苏承锦一行人登上城楼,刺目的阳光让他们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扶著冰冷的墙垛向下望去,两骑立於百步之外,为首一人,正是叛將曹闰。
他没戴头盔,一头乱髮被汗水黏在额角,那张本就凶悍的脸,此刻因为过度充血而显得狰狞。
他身下的战马不安地刨著蹄子,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
隔著老远,都能看到他胸甲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连气都没喘匀。
“城上的缩头乌龟!”
曹闰扯著沙哑的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咆哮,声音在空旷的城下迴荡。
“尤其是那个姓何的!”
“有胆子使阴招,没胆子出来与你家曹爷爷真刀真枪地干一场吗”
“躲在城里算什么好汉!”
他身后的另一名骑士也跟著叫骂,只是声音明显底气不足,透著一股虚弱。
城楼上,何玉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躲到一根柱子后面,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张望。
陈亮气得火冒三丈,趴在墙垛上,指著
“曹家的杂碎!上次让你跑了,是你祖坟冒青烟!”
“有种你上来,看老子不把你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江明月手按剑柄,一言不发。
她那双凤眸,紧紧盯著城下的曹闰,眉心紧锁,似乎在捕捉某种违和感。
苏承锦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著。
看著曹闰那张涨红的脸,看著他额角暴起的青筋,看著他因为力竭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叛军已经出兵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
否则,绝无可能派一个败军之將,跑上几十里路,只为了在城下骂几句不痛不痒的街。
可既然已经出兵,又为何要多此一举,派人来打草惊蛇
除非……
这不是挑衅。
是通知。
苏承锦的脑海里,晃过一张清冷倔强的脸。
顾清清。
他嘴角的弧度,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加深。
一场完美的溃败。
需要几个不听话的棋子。
而城下那两个声嘶力竭的活宝,就是最好的棋子。
真是……好算计。
身侧,江明月忽然开口,声音凝重:“不对劲,他们是想激我们出城。”
苏承锦闻言,侧过头,恰好对上她投来的探寻目光。
他耸了耸肩,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懒散模样:“激就激唄。”
“反正本皇子又不出战。”
江明月被他这副滚刀肉的模样气得银牙紧咬,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就在这时,苏承锦不著痕跡地向后退了半步,正好来到那根柱子旁。
他轻轻用手肘,捅了捅躲在后面的何玉。
何玉嚇得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殿……殿下”
苏承锦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城下,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听见。
“去,告诉他们。”
“叛军已经看出我们兵力孱弱,打算速战速决了。”
“这是在逼我们出城决战。”
“我们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士气,不能散,所以,必须出兵。”
何玉听得一愣一愣的,大脑一片空白。
苏承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不容抗拒的意味:“听懂了”
“懂……懂了!”
何玉一个哆嗦,忙不迭地点头。
他虽然不明白殿下为何要他来说这番话,但殿下的命令,他不敢不听。
他定了定神,从柱子后走出,猛地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害怕。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咳!”
“诸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何玉被这么多人盯著,腿肚子又开始发软,但他一想到苏承锦就在身后,又强行把那份恐惧压了下去。
“本將以为!”
他提高了音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
“两场大战后,叛军显然已看穿我霖州军的虚实!”
“他们这是打算速战速决了!”
此言一出,陈亮和云烈等人,皆是神色一凛。
何玉见自己的话起了效果,胆气也壮了几分,他背著手,在城楼上踱了两步,继续道:“如今他们在城下叫囂,便是想激怒我们,逼我们出城决战!”
“我们好不容易才提起来的士气,若是此刻当了缩头乌龟,必然会一泻千里!”
“所以!”
何玉猛地一顿,转身,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江明月身上。
“本將以为,我们应该立即出兵!”
“趁著士气正盛,与他们决一死战!”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城楼之上,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
陈亮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对何玉的认同。
他粗声粗气地说道:“何將军说的有道理!”
“这帮龟孙子,就是看我们兵少,想一口吃了我们!”
“跟他们拼了!”
云烈也点了点头,神情凝重:“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此时,的確是最佳的出战时机。”
一时间,群情激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江明月。
江明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狐疑的目光,在何玉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脸上扫过,又飘向了他身后那个一脸无聊、正在打哈欠的苏承锦。
这话真是何玉说的
无数个疑问,在她心头盘旋。
但眼下的局势,却不容她多想。
何玉的分析,没有错。
战机,稍纵即逝。
她身为三军副將,不能因为个人的猜忌,而错失良机。
江明月压下心头纷乱,眼中只剩决断。
她抬起头,那张绝美的脸上,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属於將领的果决与锋芒。
“传我將令!”
她的声音,清越而坚定,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全军集结!”
“目標景州!”
“即刻,出征!”
不知道过了多久。
曹闰感觉自己的肺快要从喉咙里烧出来。
胯下的战马大口喘著粗气,喷出的白沫甩在滚烫的甲冑上,发出一阵滋滋的轻响。
身侧,王超的脸色阴沉,嘴唇乾裂,粘著一层黄土。
霖州城下那番声嘶力竭的叫骂,除了换来一身臭汗与满嘴沙尘,什么都没有得到。
城墙上的人,就那么看著他们。
像看两只上躥下跳的猴子。
那份无声的蔑视,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让人屈辱。
“撤。”
最终,还是曹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再骂下去,嗓子就废了。
二人拨转马头,朝著来时的方向,安翎山,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安翎山坳。
五千叛军士卒东倒西歪地瘫在地上,像一群被烈日晒乾了的咸鱼。
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汗臭,混杂著尘土与皮革的味道,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急速行军榨乾了他们最后一丝力气。
“他娘的……那婆娘是想把我们跑死吗”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扯开衣领,狠狠啐了一口。
“从天亮跑到快中午,一口水都没喝上,这是打仗还是奔丧”
“就是,她坐在马上不累,咱们这两条腿可不是铁打的。”
抱怨声,此起彼伏。
这些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子能传染的怨气。
关临双手抱胸,站在一块巨石上,俯瞰著这片散沙。
他咧开的嘴角带著凶性,眼神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士卒,像在看一群不知死活的猎物。
他身侧,庄崖手按刀柄,沉默佇立,整个人就是一柄即將出鞘的凶刃。
那股子肃杀之意,让离他们最近的几个士卒不自觉地闭上了嘴,缩了缩脖子。
顾清清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下,神情冰冷。
她对那些抱怨充耳不闻,只是静静地看著远方,像在计算著什么。
关临的目光投向她,带著一丝请示。
顾清清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关临从巨石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
庄崖也动了。
二人一左一右,不紧不慢地走入那片瘫倒的人群。
他们没有呵斥,没有咆哮。
关临走到那个第一个抱怨的胡茬汉子面前,那汉子脸上的怨毒还未散去,便对上了一双野兽般的眼睛。
他心头一紧,刚想说点什么。
啪!
一声脆响。
关临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抽在他脸上。
那汉子整个人被打懵了,原地转了半圈,一屁股坐倒在地,脸上瞬间浮起五道清晰的指印。
所有抱怨声,戛然而止。
整个山坳,死一般寂静。
关临收回手,甚至没再看那汉子一眼,继续向前走去。
庄崖的动作更简单。
他走到另一个骂得最凶的士卒面前,那士卒嚇得浑身一抖,刚想爬起来。
庄崖的刀鞘,已经不轻不重地点在了他的喉结上。
冰冷的触感,让那士卒的身体瞬间僵硬,连呼吸都停滯了。
庄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么看著他。
那眼神,比刀锋更冷。
士卒的裤襠,渐渐湿了一片。
杀鸡儆猴。
整个队伍的怨气,被这简单粗暴的手段,瞬间压了下去。
剩下的士卒,一个个噤若寒蝉,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再发出一丝声音。
苏知恩快步走到顾清清身边,眉头紧锁。
“姐。”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无法掩饰的担忧。
“这样下去,万一真的兵变……”
顾清清的目光,终於从远方收了回来。
她转过头,看著这个自己名义上的弟弟,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
“知恩。”
“你觉得,他们是谁的兵”
苏知恩一怔:“是……是曹闰和王超的旧部。”
“对。”
顾清清的声音很轻。
“他们的忠诚,不在我这里。”
“那两个领头的,此刻正在霖州城下,做著毫无意义的事。”
“等他们回来,看到自己的兵被我打了,会怎么样”
苏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会愤怒,会找你理论,甚至会煽动士卒……”
“这就对了。”
顾清清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需要他们的愤怒。”
“一个想要譁变夺权的將军,手上若是没有几个忠心耿耿、愿意为他衝锋陷阵的兵,怎么行”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扫过那些垂头丧气的士卒:“我只是帮他们,把那些最忠心的棋子,挑出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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