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2/2)
然后,背对着床的方向,用颤抖的手指,打开了那个油纸包。
里面是极细的、灰白色的粉末,没什么特别的气味。
我按照阿雅说的,只用指甲尖挑了一点点,洒入水杯中。
粉末迅速溶解,无色无味。
我端着杯子走回床边,轻声唤道:“平安?平安,醒醒,喝点水再睡。”
平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姐姐……你怎么还没睡?”
“姐姐有点口渴,起来喝水,看你嘴唇也干,来,喝一口。”我把杯子递到她唇边。
平安毫无防备,就着我的手,小口喝了几口温水。“姐姐,水有点凉……”
“嗯,将就一下,快睡吧。”我放下杯子,重新给她盖好被子。
药效来得比想象中快。
不到十分钟,平安的眼皮就开始沉重地耷拉下来,呼吸变得深长而均匀,抓着被角的手也松开了,整个人陷入一种异常深沉的睡眠中,连我叫她的名字,也毫无反应。
我俯身,仔细听了听她的呼吸和心跳,平稳有力,只是沉。阿雅没有骗我。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快速行动。我将平安小心地背起来。
她很瘦,但个子高了,还是有些分量。
我咬紧牙关,一步步挪出竹楼。
阿雅和另一个身材敦实、面相憨厚的年轻汉子已经等在不远处的阴影里。
看到我背着平安出来,阿雅立刻迎上来,和那汉子一起帮忙接过平安。
“这是我表哥,阿岩。路他最熟,人也稳妥。”阿雅低声快速介绍。
阿岩对我点了点头,没多话,用一块厚实的披风将平安裹好,仔细背在自己背上,动作熟练。
“阿姐,你放心,我一定把平安妹子安全送到车站,看着她上车,把票和剩下的钱都给她放好。”阿岩瓮声瓮气地说。
我看着阿岩背上毫无知觉、仿佛只是熟睡的平安,心如刀割。
我走上前,最后摸了摸平安冰凉的脸颊,在她耳边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平安,等姐姐。”
然后,我转向阿雅和阿岩,深深鞠了一躬:“拜托你们了。”
阿雅眼圈又红了,用力点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阿姐……对不起……你一定要……回来。”
阿岩也郑重地说:“阿姐,保重。”
他们不再耽搁,阿岩背着平安,阿雅在前面引路,三人迅速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与晨雾交织的小径尽头。
我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背影,直到第一缕惨淡的天光,挣扎着撕开东方的云层。
风更冷了。
我转过身,面向寨子后方,那片被苦叶婆婆称为禁地、被白色蜘蛛窥视、吞没了默然、邢九思以及那位失踪圣女的,苍茫群山。
我回到竹楼。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吱呀”。
只有我。
和这无边无际的、压得人脊椎都要断裂的寂静。
我走到堂屋中央,月光从高高的竹窗斜射进来,在地上切割出一块惨白的光斑,像块祭坛。
我站在这光斑边缘。
然后,我慢慢地,朝着那片冰冷的光,跪了下去。
膝盖触地时发出的闷响,在空荡荡的竹楼里回荡了一下,很快被寂静吞没。
骨头硌在硬木上,尖锐的痛感沿着神经爬上来,反而让我更清醒。
我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那把刀。
很旧的一把匕首。
是默然很久以前塞给我的,说是“防身”。
乌木的柄,被手心汗浸得发黑发亮。铁质的鞘,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使用留下的细微划痕。
我几乎没拿出来过。
我握住刀柄,慢慢地,将匕首从鞘中抽出来。
“噌——”
一声轻吟,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像某种活物苏醒的叹息。
刀刃并不很亮,甚至有些发暗,但刃口那条线,在月光下凝着一道冰冷的、毫不动摇的寒光。
我看着它,看着那道寒光,仿佛能看到自己映在上面的、模糊而苍白的脸。
我深吸一口气。
我隔着薄薄的棉布衣衫,按在了自己左胸的位置。
手指下,能感受到皮肉,肋骨,以及更深处的、那颗正在疯狂擂动的、温热而脆弱的心脏。
怦。怦。怦。
我的右手,握紧了匕首。乌
木柄上的纹路,深深硌进掌心。
冰凉的金属尖端,隔着衣衫,轻轻抵住了刚才手指按压的那个点。
很凉。
那凉意穿透棉布,渗进皮肤,直抵心脏的表层。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平安睡梦中毫无防备的脸。
闪过默然转身时沉默却宽阔的背影。
闪过邢九思看着蜘蛛时,那强自镇定却依旧泛红的耳根。
对不起。
我在心里无声地说。
然后,我右手猛地用力,将那冰冷的锋刃,朝着自己的心脏,刺了下去!
“呃——!”
一声短促的、完全不受控制的痛哼从我喉咙里挤了出来。
匕首只进去了一个刀尖。
大概……只有半寸?一寸?
我停住了。
不是我想停。
是身体的本能,是那源自生命最深处的、对毁灭的恐惧,像最坚固的闸门,在最后一刹那,死死锁住了我的手臂,锁住了我的意志。
右手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整条手臂因为极致的对抗而剧烈颤抖。
匕首悬停在那个深度,再也无法前进一分。
但疼痛已经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