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2/2)
“累了就早点回去休息。”
他低声说,“明天还要适应。”
回到竹楼,阿雅帮我们点起了屋内的油灯和火塘。竹楼顿时温暖明亮起来。
平安玩累了,洗漱后很快就在里间的小床上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和邢九思在外间的火塘边坐着。
竹制的墙壁隔音并不好,能听到外面隐约的声响和风声。
火苗跳跃,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今天下午……”
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那些蜘蛛,还有那个女孩……你感觉是怎么回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跳动的火焰:“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巧合。”
我抬起头,看着他,“九思,你相信……有些东西,是超出常理的吗?”
他推了推眼镜,火光在他镜片上反射着温暖的光点。“作为医生,我倾向于用科学和病理去解释一切现象。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世界很大,医学能解释的,也许只是其中一部分。尤其是在这样的地方,古老,封闭,传承着外界难以理解的东西。”
他看向我,眼神认真,“我相信你的感觉。如果你觉得不安,那一定有不妥之处。我们小心些就是。”
他的信任让我心头一暖。
夜色渐深,邢九思也回到隔壁房间休息了。
我躺在铺着厚厚干草和棉褥的床上,听着窗外愈发清晰的山风呜咽和偶尔几声夜鸟啼叫,却毫无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意识有些模糊时,竹楼的门扉被极轻地敲响了。
笃,笃笃。
很轻,很有节奏,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我立刻清醒过来,心脏微微一紧。
想起阿雅白天说的“晚上有人敲竹梯,别应声”。
我屏住呼吸,没有动弹。
敲门声停了。
但过了一会儿,一个压得极低的、熟悉的女声在门外响起:
“阿姐……睡了吗?是我,阿雅。”
阿雅?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想到白天她那些古怪的言行,还有默然此刻不在。
但转念一想,这是寨子里,她是头人派来招呼我们的人,应该不至于有什么恶意……吧?
我轻轻起身,披上外衣,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低声问:“阿雅?有事吗?”
“阿姐,你出来一下好吗?就一会儿,有事跟你说。”她的声音带着点急切,但又努力保持着平静。
我回头看了一眼里间熟睡的平安,又看了看隔壁邢九思房间紧闭的竹门。
最终还是轻轻拉开了门闩。
门外,阿雅独自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脸上那双大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此刻看起来,是正常的明亮。
“阿姐,跟我来一下,不远,就在楼下转角。”她压低声音说,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恳切。
我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回身轻轻带上门,跟着她走下竹梯。
夜晚的寨子比白天安静许多,大多数灯火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盏油灯还在黑暗中摇曳。
阿雅走得很快,轻车熟路地拐进竹楼侧面一个堆放杂物的僻静角落。
这里没有灯光,只有月光从竹木缝隙漏下几点斑驳。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我。
月光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
“阿姐,”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寂静的深潭,“下午在巷子里,我回头看你的时候……你是不是……看见我的眼睛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果然知道!那不是我眼花!
我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和那双在月光下清澈见底、此刻却让人心底发寒的眼睛。
否认已经没有意义,她既然这么问,必然是确定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点了点头:“是。我看见了。”
阿雅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紧张了。
她咬了咬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挣扎。
“我就知道……”
她喃喃道,声音更低了,“你能‘看见’,还能让‘八脚客’那样亲近……你和他们不一样,和所有外面来的人都不一样。”
“他们?八脚客?”我抓住了她话里的关键词。
“就是蜘蛛。”
阿雅解释,语气自然得像在说猫狗,“寨子里老一辈都这么叫。它们是山林的耳目,有时候,比人更敏感。”
她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你能看见我的‘真眼’,说明你……和我们寨子里有些古老传承的人一样,能感知到‘那些东西’。”
“真眼?什么东西?”我追问,手心开始冒汗。
阿雅没有直接回答,她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然后朝更深的阴影处招了招手,压低声音:“婆婆,她承认了。”
我的神经瞬间绷紧,猛地朝她示意的方向看去。
只见从那堆杂物后面,阴影最浓重的地方,缓缓地,挪出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是一个极其苍老的妇人。
她身形瘦小干枯,像一截被风干的老树根,披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满是补丁的土布长袍,头发稀疏灰白,在脑后缩成一个很小的髻。
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眼皮耷拉着,几乎遮住了眼睛。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力气,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像是天然树根的拐杖。
随着她的靠近,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陈年草药、泥土、以及某种……活物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竹墙。
月光勉强照亮了她身前的一小片区域。
然后,我看清了。
她裸露在外的、枯瘦如鸡爪的手背上、脖颈的皱纹里、甚至那稀疏的白发间……竟然有细小的、颜色各异的虫子在缓缓爬动!
有的像细长的黑色线虫,有的像米粒大小、甲壳闪着幽光的甲虫,还有的像是……多足的蜈蚣类?
它们就在她的皮肤上、衣褶间安详地爬行,仿佛那里是它们天然的巢穴和乐园。
而她本人,对此浑然不觉,或者……早已习惯。
更让我头皮炸裂、几乎要尖叫出声的是——
当她微微抬起头,用那双几乎被眼皮遮住的缝隙“看”向我时,她干瘪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了一下。
一条足有手指粗细、暗红色、环节分明的千足虫,慢悠悠地从她微张的嘴角爬了出来,探出半截身子,在空中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感知着什么,然后又缓缓缩了回去,消失在她幽深的口腔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