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诅咒一(1/2)
他穿着一件大红喜服,和我的嫁衣一样的颜色,一样的缎子,一样的金线。领口绣着云纹,袖口绣着缠枝,腰间系着金带。
他看着我。那双黑珠子一样的眼睛里,映出我的样子——平安的脸,不,平安的骨头。
白花花的骷髅,眼眶两个黑洞,牙床露在外面。他没有害怕。他笑了。淡淡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眼睛弯了一点。
那笑很好看,也很冷,像冬天早上的太阳,看着暖,照在身上是凉的。
“你就是新娘子吧?”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清的,亮亮的,像泉水。但又有一点沙,像泉水底下有砂子。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我的手。那手是温的,软的,和他那张白得不正常的脸不一样。
他抓得很紧,指节扣进我的指骨缝里,咔咔响。
“走,”他说,“我带你去见我娘。”
他把我从轿子里拽出来。我的身体很轻,只剩骨头了,轻得像一把枯枝。他拽着我就走,像拽一个纸人。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从骷髅头到脚趾骨。
“你长得好瘦啊。”
他说,皱着眉,像真的在发愁。“我娘不喜欢瘦的。都说了让你们吃得胖一点,不然还没见到我娘,都要变成一个骷髅架子了。”
他摇摇头,继续拽着我走。那手扣着我的指骨,我被他拽着,脚骨踩在地上,咔咔咔咔,像踩在干树叶上。
雾很浓,什么都看不清。只看见他红色的背影,大红喜服在雾里,像一团火。
他一直在说话。絮絮叨叨的,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跟我说。
“你不知道,我娘脾气可不好了。上次送来的那个,太瘦了,我娘不高兴,把整个村子都骂了一遍。后来他们学乖了,把姑娘养得胖胖的再送来。我娘高兴了,村子就太平了。怎么到你这里又瘦成这样了?”
他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人啊,就是不长记性。我娘说了多少次了,要胖的,要胖的。你们就是不听话。现在好了,还没见到我娘就变成骷髅架子了。我娘看见了,又要生气了。”
他拽着我,在雾里走。路不平,石头硌着脚骨。我被他拽着,踉踉跄跄的。
“不过你也不用太怕。”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娘生气归生气,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最多就是骂几句,再把你退回去。让你再养养,养胖了再送来。”
他又叹了口气。
“可是退回去好麻烦的。上次那个退回去,我走了好远的路。那个姑娘在路上一直哭一直哭,哭得我头疼。你可不许哭啊。”
他顿了顿。
“你也没法哭了。嘴都没了。”
他好像被自己逗笑了,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好听,清清亮亮的,但在雾里听着,让人后背发凉。
我从刚开始有些反抗。被他从轿子里拽出来的时候,我想挣,想甩开他的手。
但那只手扣得太紧了,指骨都被他捏得咔咔响。我想跑,但脚骨不听使唤,踩在地上咔咔响,站都站不稳。
我想叫,但嘴没了,嗓子也发不出声。只能被他拽着走。
但走着走着,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不想反抗了。不是不想,是——不想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说话,说“跟他走”,“跟他走就对了”,“他是来接你的”。那声音很轻,很柔,像他说话的声音。
我迷迷糊糊的,脚骨自己往前走,一步一步,跟在他后面。
我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走。
雾很浓。什么都看不清。只看见他的背影,红红的,在雾里飘。我跟着那团红,走。
走了多久?不知道。路很长,一直往上,一直往山里走。
那些石头,那些树,那些草,全在雾里,模模糊糊的。
我想让自己清醒一点。我想掐自己。可是身上没有肉了,全是骨头。
掐哪儿?掐指骨?掐腕骨?掐什么都掐不疼。那些骨头干巴巴的,掐上去只有骨头硌骨头的声音。我真的很难让自己保持清醒。
脑子里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柔。“跟他走”,“跟他走就对了”,“他是来接你的”。我的眼睛越来越沉,那些雾越来越浓,那团红越来越模糊。
我走着走着,好像昏死了过去。
不是一下子昏的,是慢慢的。像沉到水里,一点一点往下沉。
先是脚没了感觉,然后是腿,然后是身子。那团红还在前面飘,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我想追,但动不了。
然后连那团红也看不见了。只有雾,白茫茫的,四面八方都是。我沉在那片白里,往下沉,往下沉。不知道沉了多久。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躺在一个巨大的蛛网上面。
那蛛网很大,大得看不见边。从这头到那头,从上到下,全是丝。那些丝很细,很密,很白。
白得发光,在黑暗里亮着,像月亮的光。我躺在上面,身体陷进去一点。那些丝贴着我的骨头,凉的,滑的,像水。
我慢慢坐起来。骨头咔咔响,在安静的地方听着,很响。我低头看自己——还是那副骨架。
白花花的,在蛛网的光里,亮得刺眼。指骨,腕骨,尺骨,桡骨,肱骨,锁骨,肋骨,脊椎,骨盆,股骨,髌骨,胫骨,腓骨,跖骨。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我抬起头。蛛网很大,挂在一个很大的空间里。
像山洞,又不像。顶很高,看不见,全是黑的。四壁很远,也看不见,全是黑的。
只有这张网,亮着,像悬在黑暗里的一片月光。
网上有东西。
不是蛛神。是别的。
那些丝上挂着东西。一串一串的,像风铃。我仔细看——是骨头。人的骨头。
头骨,手骨,脚骨,肋骨。一串一串,从网上垂下来,轻轻晃着。有风吹过来,那些骨头互相碰着,发出细细的声音,像铃铛,又像在说话。
还有别的东西。那些丝上粘着东西——布片,红的,黄的,蓝的,紫的。是衣服的碎片。还有一些别的,看不清,太远了。
但能看出来,都是人的东西。这网上,粘过很多人。
我坐在蛛网中央,看着那些东西。
那个男人不在了。那团红不见了。雾也不见了。只有我,和这张网,和那些骨头,和那些碎片。
我低头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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