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墙角密语(2/2)
他没有通过任何官方渠道,而是直接在她下班的路上拦住了她。
他看起来憔悴而惊恐,与平日里在工地上颐指气使的模样判若两人,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被夕阳映成暗金色。
“沈科长,我……我能和你说几句话吗?”他声音发颤,眼神躲闪,不停地环顾四周,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连呼吸都带着颤抖的杂音。
沈昭棠心中警铃大作,但她从黄建国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绝望的挣扎,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求生欲。
她点了点头,指了指不远处一处已经停工的工地:“去那里说吧。”
废弃的工地上,钢筋水泥的骨架在夕阳下投下狰狞的阴影,风穿过空荡的梁柱,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黄建国搓着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艰难地开口:“沈科长,我不是坏人,我真的不是……我只是个打工的,身不由己。”
他的开场白很老套,但沈昭棠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脚下碎石在鞋底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那笔钱……不是我让打的,是上面的意思。他们说能摆平,可我看到你把许科长的约都拒了,我就知道,这事儿捂不住了。”他语无伦次,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我知道一些事,如果你愿意听,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公司能接下那么多项目,尤其是那些灾后重建的肥差,都是许科长在中间打点好的。图纸怎么改,监理怎么过,他都有办法。我们只是按他的意思办事,拿点辛苦钱……”
他的话印证了沈昭棠的猜想,将许文涛那张伪善的面具彻底撕开。
一个巨大的、由权力和金钱交织而成的网络,正在她面前缓缓拉开帷幕。
与此同时,在市里的一间公寓内,陈默川正被海量的数据和票据包围。
他沿着沈昭棠发来的那个银行账户,顺藤摸瓜,查到了背后那家名为“宏业”的建筑公司。
通过他特殊的信息渠道,他调取了宏业建筑近三年来所有的项目发票流向。
电脑屏幕上,一张巨大的关系网图谱正在成型。
红色的线条代表资金流动,蓝色的节点代表项目地点。
他惊骇地发现,这家公司几乎承包了本省所有受灾地区的灾后援建项目,而每一笔款项的背后,都伴随着远低于市场价的建材采购记录和高昂得离谱的“公关咨询费”。
偷工减料,层层转包,利益输送……真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他十指在键盘上翻飞,敲击声如同急促的战鼓,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一份深度报道的草稿正在他的文档中诞生,他几乎是咬着牙,打下了那个触目惊心的标题——《谁在吞噬灾难?
》
调查在两条线上都取得了突破,但沈昭棠的心却越来越沉重。
她面对的,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黄建国的证词虽然关键,但他随时可能反悔或消失。
她需要更多、更直接的证据。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村头的王婶找来了。
这位在灾难中失去了儿子和儿媳的老人,头发已经花白,背也驼了,脚步蹒跚,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她颤巍巍地从布满补丁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用小学生作业本纸写的名单,递给沈昭棠。
纸张因为被紧紧攥过,边缘已经起了毛,指尖触到时,粗糙得像砂纸。
“沈科长,这是……这是村里其他几家房子塌了的人家的电话。”王婶的嗓子是哑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噙着泪,声音像从枯井里捞出的绳索,干涩而颤抖,“我知道你们是大干部,忙。可大家伙都和我一样,都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们要是能救一个人,那也好啊。”
说着,一滴浑浊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滑过她沟壑纵横的脸颊,滴落在那张写满名字和电话的纸上,洇开了一小团墨迹,像一朵枯萎的花。
沈昭棠接过那张名单,只觉得重若千钧,纸张的每一丝纤维都仿佛在诉说痛苦。
那上面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一声声无助的哭泣。
她看着王婶那双充满期盼又带着绝望的眼睛,郑重地将名单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贴近心脏的位置。
“王婶,您放心。”她的声音坚定而有力,像钉入地基的钢桩,“我们不会只救一个人。我们会努力,让所有人知道真相。”
带着这份沉甸甸的嘱托,沈昭棠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她需要立刻将这些新的线索整理归档,并和陈默川共享信息。
夜已经深了,整栋办公楼静悄悄的,只有走廊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她身后一盏盏熄灭,仿佛一条通往未知的幽径,灯光在她脚边明灭,像呼吸。
她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手指触碰到门锁的瞬间,却猛地一僵。
不对劲。
借着走廊昏暗的光线,她看到黄铜色的锁芯周围,有几道崭新的、不自然的划痕,金属表面泛着冷光,像被野兽啃噬过。
她心中一沉,试着转动门把手——门,虚掩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连指尖都泛起麻木。
她猛地推开门,办公室里的一切似乎都和她离开时一样,文件摆放整齐,水杯也放在原位。
但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办公桌的右下角,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锁孔被暴力破坏,抽屉被拉开了一条缝,边缘的木屑还微微翘起。
她冲过去,一把将抽屉完全拉开。
里面空空如也。
那份她耗费了无数心血,刚刚完成初步整理的、关于倒塌房屋的结构材质初步检测报告,不见了。
那是目前为止,她手中最核心、最直接的物证。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沈昭棠甚至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像鼓点敲在耳膜上。
她缓缓直起身,拿出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她没有报警,她知道报警也没用。
她迅速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陈默川的声音传来。
沈昭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但那其中压抑的怒火和凛冽的寒意,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有人开始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