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番外二(2/2)
萧驰走过来,看了妇人一眼,又看向宋堇,目光里带着询问。宋堇朝他点了点头,他便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吩咐李忠去准备马车。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妇人的腿脚不好,每走一步都要歇一歇。宋堇扶着她,一步一步地往下挪。萧驰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催。
走到山脚下,马车已经备好了。萧驰亲自扶宋堇上了车,又让李忠把妇人搀上去。妇人上了车,缩在角落里,怯怯地看着外头的一切,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
马车缓缓启动,朝京城驶去。宋堇坐在妇人身边,握着她的手,一路都没有松开。
回到公主府时,天已经快黑了。贺德容站在门口等着,见宋堇扶着一个陌生的老妇人下车,愣了一下,却没有多问,只是吩咐下人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屋子,又让人去烧热水、准备饭食。
妇人被安顿在宋堇隔壁的屋子里。丫鬟们端来热水和干净衣裳,要服侍她梳洗,她却躲闪着不肯让人近身。宋堇挥退丫鬟,自己拧了帕子,替她擦脸。
帕子擦过那道脖子上的疤痕时,妇人的身子抖了一下。宋堇的手顿了顿,轻声问:“疼吗?”
妇人摇了摇头:“早就不疼了。”
又是这三个字。宋堇的鼻子一酸,低下头,继续替她擦手。那只残缺的手,断指处已经长出了厚厚的茧子,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纸。
“娘,”她忽然开口,“以后你哪里都不去了。就在这里,跟我在一起。”
妇人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宋堇的手背上。
安顿好妇人,宋堇回到自己屋里,看见萧驰正坐在窗边喝茶。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还带着水汽,像是已经沐浴过了。
“走了?”她问。
萧驰抬起头,朝她招了招手。宋堇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累了?”他问。
宋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确实累了,身体累,心也累。可那种累里,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松,像是背了二十年的包袱,终于卸下了一半。
“萧长亭,”她忽然开口,“谢谢你。”
萧驰低头看她,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去西山。谢谢你……让我找到她。”
萧驰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陈啸玉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宋堇从他肩上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他把我娘关了二十年,不能就这么算了。”
萧驰点了点头:“孤已经让人去追了。他跑不了。”
宋堇犹豫了一下,又问:“义母那边……她知道吗?”
萧驰摇了摇头:“还不知道。这件事,孤来跟她说。”
宋堇靠回他肩上,闭上了眼。窗外,夜色渐深,公主府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整个院子照得温暖而明亮。她听着萧驰沉稳的心跳,觉得这个春天,好像终于要过去了。
接下来的几日,宋堇几乎没有出门。
妇人——她现在终于可以叫她“娘”了——身子太弱,需要好好调养。太医来看了,说是常年幽居、饮食不规律导致的虚损,需要慢慢将养,急不得。宋堇便每日守在她身边,看着她吃药、吃饭、晒太阳。
妇人一开始很不习惯。她在那座宅子里关了二十年,已经忘了怎么跟人正常相处。她总是缩在角落里,话很少,别人说话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发抖。宋堇不逼她,只是静静地陪着她,偶尔说些自己在苏州的事,说彩华堂的事,说和离的事。
妇人听着,偶尔会问一两句,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可她的眼睛渐渐有了光彩,脸上的皱纹似乎也舒展了些。
有一日,宋堇正在喂她喝药,她忽然开口:“绵绵,你恨不恨娘?”
宋堇手里的勺子顿住了。
妇人低下头,声音很轻:“你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一点点,裹在襁褓里,眼睛都还没睁开。你爹让人把我带走,我求他让我把你带上,他不肯。他说你是宋家的血脉,不能跟我走。”
她抬起头,看着宋堇,那双眼睛里满是愧疚:“我走了之后,每天都在想你。想你会不会哭,会不会饿,会不会被人欺负。我想过跑回来找你,可那个人看得太紧,我跑不了。后来……后来时间长了,我就不敢想了。我怕一想,就撑不下去了。”
宋堇放下药碗,握住她的手:“我不恨你。”
妇人愣住了。
“我小时候恨过,”宋堇轻声说,“恨你为什么不要我,恨你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宋家。后来长大了,就不恨了。我知道你一定有你的苦衷。”
她顿了顿,又道:“现在找到你了,就更不恨了。”
妇人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忍着,而是放声大哭。那哭声里,有二十年的委屈、恐惧、思念和愧疚,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
宋堇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窗外,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朵在阳光下灼灼燃烧,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烧尽。
又过了几日,萧驰派人来传话——陈啸玉抓到了。
他根本没走远。离京之后,他绕了个圈子,折向西山,像是想去那处宅子。禁军在山脚下截住了他,他没有任何反抗,束手就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