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毒液与救治（1/2）
黑暗像粘稠的油墨，从岩石区的每个缝隙里渗透出来，缓慢而坚定地吞噬着最后一点天光。当夕阳完全沉入沙海时，温度开始断崖式下跌——不是逐渐变冷，而是像有人突然关掉了火炉，把整个世界扔进了冰窖。白天的灼热还残留在岩石表面，但空气已经冷得像刀子，每一次呼吸都在面前凝成白雾，然后迅速消散在黑暗中。
他们找到的避难所是个浅洞，严格来说不能算洞穴，只是一处岩石底部向内凹陷形成的空间，高度勉强能让人坐着，深度不到一丈，宽度刚好容得下四个人挤在一起。入口处有几块碎石可以稍微遮挡，但挡不住风，也挡不住寒冷。
黑胡子靠坐在最里面，背靠着冰冷的岩壁。他腿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或者说，血液已经凝固了，但凝固的方式很不正常。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暗绿色，像是腐烂多日的尸体，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黑色纹路，从伤口中心向外辐射，像蛛网一样爬向大腿和膝盖。最诡异的是，那些黑色纹路在微微发亮，不是反射光，而是自发光，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像磷火。
“毒液在扩散。”刑泽蹲在黑胡子身边，用匕首小心翼翼地挑开凝固的血痂，观察气味立刻弥漫开来，呛得人想吐。“不是普通的生物毒素，里面有黑暗原力的成分。它在侵蚀生命力，也在侵蚀……灵魂。”
黑胡子的状态很糟。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败，嘴唇发紫，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但身体却在打寒颤——这是中毒后体温调节系统紊乱的表现。呼吸短促而浅，胸口起伏微弱，像是随时会停止。眼睛半闭着，瞳孔涣散，对光的反应很迟钝。
“还……还撑得住。”矮人咬牙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矮人的体质……比人类强。这点毒……要不了我的命。”
但他说话时牙齿在打颤，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明显是在强撑。
雷娜盘腿坐在洞口处，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她在调整呼吸，努力恢复刚才战斗中消耗的光明原力。但效果很有限——沙漠环境本来就抑制魔法，加上她之前已经透支过一次，现在体内的原力储量像干涸的井，再怎么压榨也挤不出几滴水。
但她必须尝试。
因为黑胡子中的毒，只有光明原力的净化术才能解。
“需要……多久？”赵云澜问。他守在洞口另一侧，匕首握在手里，眼睛警惕地盯着外面的黑暗。蝎尾狮虽然被打退了，但谁知道这片岩石区里还有什么别的危险？而且血腥味和毒液的气味会吸引食腐动物，甚至可能引来更可怕的东西。
“不知道。”雷娜睁开眼睛，眼神里满是疲惫，“毒液已经深入血液和肌肉，要完全净化需要很大的力量。以我现在的情况……可能需要一整夜。”
一整夜。
在这个寒冷、暴露、随时可能被袭击的地方，守着一个重伤员和一个虚弱的祭司，度过一整夜。
这个前景让每个人都心头沉重。
“先处理外伤。”刑泽从背包里找出最后一点干净的绷带——那是用衣服撕成的布条，已经在沙漠里用了很多次，洗过又晒干，但依然比没有强。他用匕首割开黑胡子伤口周围的裤腿，露出完整的伤处。
伤口触目惊心。
蝎尾狮尾巴的甲壳边缘像锯子，造成的不是整齐的切口，而是撕裂伤。皮肉外翻，能看到不是矮人腿骨粗壮，可能已经被砍断了。
但现在最致命的不是外伤，是毒液。
那些暗绿色的区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刑泽用匕首轻轻碰了碰伤口边缘，皮肉已经失去弹性，像煮过头的肉，轻轻一碰就会脱落。黑色的纹路已经从大腿蔓延到了膝盖，再往上就是躯干了——一旦毒液进入躯干，侵入内脏，那就真的没救了。
“得先清创。”刑泽说，“把染毒的组织切除。会很疼，但没有别的办法。”
黑胡子点头，眼神涣散但坚定：“切吧。矮人不怕疼。”
刑泽看向赵云澜：“按住他。”
赵云澜放下匕首，跪到黑胡子身边，双手按住矮人的肩膀。刑泽从火堆——如果那还能叫火堆的话，只是几块枯木烧成的微小火苗——里取出一根烧红的木炭，用它来给匕首消毒。匕首在炭火上烧得通红，然后迅速冷却。
没有麻药，没有消毒剂，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把烧过的匕首，和决绝的勇气。
“忍着。”刑泽说，然后刀尖刺入伤口边缘。
第一刀下去，黑胡子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但硬是一声没吭。只是抓着岩石地面的手指抠进了沙土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刀锋切开腐烂的皮肉，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像是切开了浸满水的海绵。暗绿色的脓血涌出来，带着更加浓烈的恶臭。刑泽的手很稳，刀锋沿着伤口边缘游走，把那些明显变色的组织一片片切下来。
每切一刀，黑胡子的身体就痉挛一次。汗水像泉水一样从他全身涌出，很快浸透了衣服，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凉，带走更多体温。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瞳孔时大时小，显然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赵云澜能感觉到手掌下肌肉的颤抖，那种剧烈的、无法控制的颤抖。他用力按住，不让矮人乱动，但心里也揪得紧紧的。这种原始的、血腥的清创方式，即使在现代医学里也是最后的手段，成功率很低，而且极其痛苦。
切除持续了大概十分钟。
当最后一片染毒的组织被切下时，黑胡子终于撑不住了。他头一歪，晕了过去。但这样反而好——至少不用承受接下来的痛苦。
伤口现在看起来干净了一些，至少没有明显的腐烂组织了。但那些黑色的纹路依然存在，它们已经深入到了健康的肌肉和血管里，不是物理切除能解决的。
“现在轮到你了。”刑泽转向雷娜，他的手上、匕首上、甚至衣服上都沾满了脓血，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某种邪恶的仪式执行者，“净化术。能覆盖多大的范围？”
雷娜站起身，走到黑胡子身边。她看着那个狰狞的伤口，看着那些发光的黑色纹路，深吸一口气：“以我现在的力量……最多能净化伤口周围三寸的范围。而且只能持续很短的时间。”
“多短？”
“十息。最多十五息。”雷娜的声音里带着苦涩，“之后我就会再次透支，可能需要一整天才能恢复。”
十到十五息的时间，要净化已经深入肌肉和血管的黑暗毒素。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但必须尝试。
“那就开始。”刑泽退开一步，给雷娜让出空间，“我们会守住洞口，不让任何东西打扰你。”
赵云澜也站起身，重新拿起匕首，和刑泽一左一右守在洞口两侧。他们的目光投向外面无边的黑暗，耳朵竖起来，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洞内，雷娜开始了。
她双手合十，短杖横放在膝上，闭上眼睛，开始念诵祷文。不是平时那种轻柔的、安抚性的祷文，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有力的咒语。音节古怪，节奏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随着念诵，她身上开始散发出微弱的乳白色光芒。光芒很淡，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着她的身体。杖头的晶体也开始发光，但亮度远不如之前战斗时那么强烈，更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光芒逐渐向她的双手汇聚。
这个过程很慢，慢得让人心焦。雷娜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渗出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在压榨自己最后一点原力，像挤干最后一滴水分的海绵。
终于，光芒在掌心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球。
只有鸡蛋大小，亮度也不高，但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圣洁。光球内部似乎有液体在流动，像是融化的白银，缓慢地旋转着。
雷娜睁开眼睛，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双手捧着光球，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按向黑胡子的伤口。
光球触碰到伤口的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反应。
“嗤啦——”
像是冷水滴进了滚油，伤口表面冒起了大量的白烟。那些黑色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开始疯狂地扭动、收缩，试图逃离光球的净化。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更加刺鼻的气味——像是烧焦的头发混合着腐烂的鸡蛋，让人作呕。
黑胡子即使昏迷着，身体也因为这剧烈的刺激而剧烈痉挛。赵云澜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矮人的双腿在抽搐，脚趾蜷缩，整个身体弓起，像一只煮熟的虾。
雷娜的手在颤抖。
维持光球需要持续不断地输出原力，而她现在体内的原力已经所剩无几。每过一息，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呼吸就微弱一分。那些淡金色的裂纹——之前因为契约留下的印记——开始重新发光，但这次的光芒不是淡金色，而是暗红色，像伤口里渗出的血。
她在用生命力替代原力。
刑泽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没有开口。因为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如果雷娜停下，黑胡子必死无疑。如果她继续，她自己可能会……
第七息。
光球的亮度开始减弱。原本鸡蛋大小的光球，现在缩小到了核桃大小。净化的范围也随之缩小，只覆盖了伤口中心区域，边缘的黑色纹路又开始重新蔓延。
雷娜咬破了嘴唇。鲜血从嘴角流下，滴在沙地上，但她毫不在意。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伤口，双手死死按着光球，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这最后一搏上。
第十息。
光球缩小到了黄豆大小，亮度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但就在这最后一刻，雷娜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猛地拔出腰间的匕首——那是黑胡子之前给她的防身武器，矮人工艺，刀身很薄很锋利——然后，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左手掌心。
刀刃穿透手掌，从手背穿出。
鲜血喷涌而出。
但那血……不是红色的。
是金色的。
纯粹的金色，像融化的黄金，在黑暗中散发着神圣而诡异的光芒。
金色血液滴落在光球上。
已经快要熄灭的光球，瞬间爆发出刺眼的光芒。亮度增强十倍，体积暴涨，重新扩大到鸡蛋大小，而且更加凝实，更加纯净。光芒所到之处，黑色纹路像遇到阳光的冰雪，迅速消融、蒸发，发出“滋滋”的声响。
净化范围扩大，从伤口中心向外辐射，覆盖了整个大腿，甚至开始向膝盖蔓延。
雷娜的脸已经白得像死人。她用匕首刺穿手掌的伤口还在流血，金色的血液像小溪一样流淌，顺着她的手腕、手臂，滴在地上，在沙土上留下一个个金色的斑点，斑点周围的沙子都变成了晶莹的晶体，像是被高温熔化后重新凝固。
她在用生命力和光明原力的本源——神血——来做最后的净化。
这是禁忌之术。
在神殿的教义里，祭司的神血是连接神明的桥梁，是绝对不能轻易使用的。一旦使用，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殒命。
但雷娜用了。
为了救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矮人。
为了这支小小的、濒临绝境的队伍。
第十五息。
净化完成。
伤口处的黑色纹路完全消失，皮肉恢复了正常的颜色——虽然还是血肉模糊，但至少不再有那种邪恶的暗绿色。毒液被净化了，至少表面上的被净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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